復活 - 2 / 206
 但是,卡秋莎·瑪絲洛娃又確實是個複雜的很有個性的人物。除了善良之外,她又有極強的自尊心。這種自尊心使她格外不能忍受人家對她的蹂躪,從而產生反抗和報復的念頭。但她的處境是無可奈何的,她的反抗和報復行為也是幼稚可笑的。她作踐自己,當上妓女,以為這樣就是對所有欺侮過她的男人進行報復,特別是對一度愛過她的聶赫留朵夫的報復,殊不知那些男人根本沒有什麼廉恥心,她這種可憐的行為並不能使他們感到絲毫內疚,而她自己卻只能不斷地墮落下去。

她最初在探監人員中認出聶赫留朵夫時,並沒有破口大罵,而是習慣成自然地露出媚笑,盤算着怎樣從他身上撈幾個錢。她趁典獄長不注意,一把從他手裡搶過十盧布鈔票藏起來。這種行動似乎表現出她不知羞恥,其實她的精神並沒有完全墮落。我們看到,當她作為女犯被士兵押往法庭時,她對路人的輕蔑目光滿不在乎,可是一個賣煤的鄉下人走到她身邊,畫了個十字,送給她一個戈比時,她卻臉紅了,低下頭去。這個羞澀的表情象一道閃電,雖然微弱,卻照亮了她的靈魂,豁露出她純潔的天性。同時這也是一處伏筆,預示女主人公精神上必將「復活」。

卡秋莎靈魂的覺醒,正好是在她墮落到谷底的時候,這是很發人深思的。當時在她的心目中,做妓女還是一種可靠的謀生手段,所以不願接受聶赫留朵夫的建議,改變這樣的生活。她討好聶赫留朵夫,只希望他幫助她早日脫離監獄,回到妓院,同時從這位闊老爺身上多弄幾個錢。可是聶赫留朵夫卻喋喋不休地說什麼要贖罪,要拯救她,要同她結婚。卡秋莎絶對不相信他的這番表白,對他非常反感,以致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罵道:「你給我走開!我是個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你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

「你今世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我討厭你,討厭你那副眼鏡,討厭你這個又肥又醜的嘴臉。走,你給我走!」正是在這種狂怒之下,卡秋莎·瑪絲洛娃恢復了她的人格尊嚴。也正是從這一天起,她打開了回憶的閘門,讓血淚交流的往事象潮水一般洶湧而出,衝擊她那顆被苦難折磨得麻木的心。

托爾斯泰塑造卡秋莎·瑪絲洛娃確是煞費苦心的。小說一開始,作者就讓她進入一個五光十色的生活的萬花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跟女主人公聯繫起來,有的用語言,有的用目光,有的用行動,有的用意念。這種千絲萬縷的聯繫,不僅烘托出人物的形象,而且濃郁地透射出時代特徵和社會氣氛。一方面是令人窒息的無窮苦難,一方面是靈魂糜爛的荒淫與無恥!

托爾斯泰在情節安排上一向尊重情理,從不生造偶然巧合或誤會衝突,但又注意曲折細膩,引人入勝。這種創作特色在《復活》中可說達到了高峰。例如,聶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同瑪絲洛娃邂逅,他心情緊張,唯恐被對方認出,當眾出醜,可是瑪絲洛娃卻偏偏盯住他的臉失神地瞅了好半天,其實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又如,在定案時,除了那個愚蠢而惡毒的副檢察官外,無論法官或陪審人員都想對瑪絲洛娃從輕發落。可是,由於腐朽的官場作風,辦案輕率馬虎,那些主宰人民命運的官僚根本無視別人的苦難,糊里糊塗地加重了瑪絲洛娃的刑期。瑪絲洛娃的苦難不斷加深,她性格的複雜特徵也愈益豁露出來。她處身于社會最下層,卻又自認為高出於其他苦難人之上。她天資聰穎,閲歷豐富,能看清許多嚴酷的社會現象,識透上層人物的醜惡靈魂,但有時又天真得要命,容易輕信別人的花言巧語,結果受騙上當。她在苦難的深淵中感到絶望,以致自暴自棄,但這樣也只是為了要麻痹自己,要不然她就無法生活下去。這一情況也說明天性純潔的卡秋莎並沒有完全滅亡,一旦時機成熟,她在精神上就會「復活」。托爾斯泰塑造這一迷人的藝術形象,深刻反映他對下層人民懷着極其真摯的感情,因此能那麼強烈地震撼讀者的心靈,從而對暗無天日的舊俄社會發出「我控訴!」的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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