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卡列尼娜 下 - 2 / 244
 「謝謝你,」老人說,接了茶杯,但是指着他咬剩的一塊糖,①他謝絶了再在茶里加糖。「你怎麼可以靠僱工幹活呢?」他說;「那簡直是糟透了!比方,看斯維亞日斯基家吧,我們知道他的土地是怎樣的土地——黑得像罌粟籽,但卻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收穫。照顧不夠——就是這樣!」
①俄國農民為了節約,輕易不在茶裡放糖,而只拿着一塊糖,一邊喝茶,一邊嚼着。

「但是你不也是用僱工耕種土地嗎?」

「我們干的是農活兒。一切事情我們都親自動手。要是僱工不中用,他可以走;而我們可以親自來做。」

「爹,費諾根要一點柏油。」穿套鞋的少婦走進來說。

「就是這麼回事,老爺!」老人一邊說,一邊站起身來,一連在自己身上畫了好幾次十字,他向列文道了謝,就走出去了。

當列文走進廚房去叫他的馬車伕的時候,他看見全家都在吃飯。女人們站在那裡侍候他們。年輕力壯的兒子口裡含滿麥粥正在說什麼笑話,他們都在笑,正在把菜湯倒在碗裡的、穿套鞋的少婦笑得最快活。

這個農家給列文一種幸福的印象,這同那位穿套鞋的少婦的美麗的面孔大概很有關係;這個印象是這樣強烈,使列文永遠不能忘記。從老農民的家到斯維亞日斯基家的路上,他盡在回想著這個農家,好像在那印象裡面有什麼東西特別引起他注意似的。

二十六

斯維亞日斯基是他那一縣的貴族長。他比列文大五歲,而且早結了婚。他的姨妹,列文非常喜歡的一個少女,住在他家裡。列文知道斯維亞日斯基夫婦非常希望這個姑娘和他結婚。他確切地知道這個,正像所謂合格的年輕人一樣地知道,雖然他決不會向任何人說起這事;並且他也知道,雖然他很想結婚,雖然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這位極有魅力的少女一定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妻子,但是他要和她結婚,縱令他沒有愛上基蒂·謝爾巴茨卡婭,也還是和飛上天一樣不可能。意識到這點,他希望由訪問斯維亞日斯基而得到的快樂就減色了。

在接到斯維亞日斯基邀請他去打獵的信的時候,列文立刻想到了這點;雖然如此,他還是斷定,以為斯維亞日斯基對他有這種意思,不過是他自己的毫無根據的猜想,因此他還是要去。況且,在內心裡,他想考驗一下自己,再估量一下自己對這個少女的感情。斯維亞日斯基的家庭生活是極為愉快的,而斯維亞日斯基本人,是列文所認識的地方活動家的模範人物,而且他總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斯維亞日斯基是那種經常使列文驚奇的人們之一,那些人的見解雖然不是獨創的,卻是合乎邏輯的,獨自發展的,而他們的生活的方向是堅定不移的,與他們的見解大相逕庭,而且差不多總是背道而馳。斯維亞日斯基是一個極端的自由主義者。他蔑視貴族而且相信大多數貴族暗地裡都擁護農奴制,僅僅由於膽怯才沒有把他們的意見公開表示出來。他把俄國看成像土耳其一樣衰亡的國家,而且他把俄國政府看得那樣壞,以致他覺得不值得認真地去批評它的作為;但他卻仍然是那個政府的官吏,而且是一位模範的貴族長,當他乘車出門的時候,他總是戴着綴着帽章和紅帽箍的制帽。他認為人類的生活只有在國外才勉強過得去,而且只要一有機會他就出國;同時,他也在俄國實行一種複雜的、改良的農業經營方法,而且帶著極大的興趣注視着和瞭解俄國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他認為俄國農民是處在從猿到人的進化階段,同時,在縣議會上,沒有人比他更願意和農民握手,傾聽他們的意見。他不信仰上帝,也不相信魔鬼,但又非常關心改善牧師的生活和維持他們的收入的問題,而且特別儘力保存他村裡的教堂。

在婦女問題上,他站在極端派一方面,主張婦女絶對自由,特別主張她們擁有勞動權利;但是他和他的妻子過着這樣一種生活,他們那恩愛的、沒有小孩的家庭生活使得誰都羡慕,而且他這樣安頓他妻子的生活,使得她除了和她丈夫共同努力儘可能地過得快樂和舒適以外,她什麼也不做,而且什麼也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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