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兄弟 - 1 / 49


01

「倒霉!」羅朗老爹忽然嚷了起來。他已經有一刻來鐘獃着不動,兩眼盯着水面,只偶爾用很輕緩的動作抬起一下那一直下到了海底的釣鉤。

羅朗太太在船尾上打瞌睡,旁邊是應邀來參加這次聚會的羅塞米伊太太。這時她醒過來了,轉頭朝她丈夫說:

「怎麼……嗨!……吉羅姆!」

這個發火的老頭子回答說:

「就是不咬鈎。從中午到現在,什麼也沒有釣到。只該和男人們一起釣魚;你們這些娘兒們總弄得下船太晚。」

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爾和讓,一個在左舷,一個在右舷,每人在食指上握著一根釣線,同時笑了起來。讓回答說:

「爸爸,你對我們邀來的客人不太客氣。」

羅朗先生不好意思,請求原諒說:

「羅塞米伊太太,請您原諒我,我就是這樣的。我邀請太太們來,因為喜歡和她們一道,而一旦到我覺得下面是水時,我就只想到魚。」

羅朗太太已經完全醒了,以一股神往的神氣看著懸崖和大海相接的天際,她喃喃地說:

「然而,你們這次釣得真不錯!」

可是她的丈夫搖搖頭表示不同意,同時朝籃子裡親切地看一眼。這三個男人抓到的魚在裡面還在微微蠕動,發出一陣鱗片粘連和魚鰭張開的嗦嗦的聲音。魚在有氣無力地掙扎,張大了那張死氣沉沉的嘴哈氣。

羅朗老爹將柳條筐夾在兩腿之間,把它斜倒過來,看看籃底,讓那些由魚鱗組成的銀浪一直淌到舷邊。魚兒們的臨終掙扎加強了,從籃裡整個兒升起了一股魚身上的強烈氣息,一種有益健康的腥味。

這個釣魚佬使勁兒用鼻子吸氣,像聞玫瑰花香似的,並且認真說:

「老天爺!真新鮮,這些傢伙!」

後來又接著說:

「你逮着了多少?你,醫生?」

他的大兒子皮埃爾是個三十來歲,長着黑色絡腮鬍子的漢子,嘴巴上下的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像個法官。他回答說:

「啊!不多,三四條。」

父親轉過來問小的:

「你呢,讓?」

讓是個金髮大個兒,滿臉鬍子,比他的哥哥年輕多了,微笑着低聲說:

「和皮埃爾差不多,四五條。」

每回他們都說一樣的謊話,讓羅朗老爹高興。

他已經將他的釣線輓到了一片漿的槳架上,叉着胳膊大聲說:

「我再也不在下午來釣魚了。一到十點過了,這就完了。這些壞蛋,它們再也不咬鈎,它們在太陽下睡午覺去了。」

這個老頭子帶著船老大的高興的神氣看著他四周的大海。

他原是一個巴黎的老首飾商,對航行和釣魚的過分熱愛,使他一旦能靠息金從容過一段樸實生活時就甩開了櫃檯。

他於是遷到了勒·阿佛爾,買了一條船成了個業餘海員。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爾和讓留在巴黎繼續上學,假期裡經常來和他們的父親共享歡樂。

老大皮埃爾比讓年長五歲,出了中學後陸續試夠了各種不同行業的職業,一處又一處,很快膩了一處就立刻又換另一處,找尋新的希望,將近有半打之多。

最後是醫生行業吸引了他。他抱著那樣的熱忱投入了工作,使他僅花了較短的時間和學習就得到了部頒醫師證。他是個好衝動、聰明、多變而又固執的人,充滿了烏托邦和哲學概念。

讓的頭髮是金黃的,和他哥哥的深色頭髮正好相反;他的寧靜也正好和他哥哥的好衝動相反;還有他的溫和也和另一位的好記仇相反。他安分地讀完法律後,在皮埃爾得到醫師證書的同時,他也得到了註冊證書。

於是兩個人都回家休息一陣,而且兩個人都打算在勒·阿佛爾開業,只要他們在這兒能得到令人滿意的經營收入。

可是一種隱約的妒嫉,無害的兄弟對抗心情在他們之間開始甦醒了。這是兄弟姐妹之間潛在的妒嫉,在几乎不知不覺中它慢慢成長,一直到成熟,於是在婚期或者好運降到哪一位身上時就突然爆發了。他們無疑是相愛的,可是他們也互相窺伺。當讓出生時,五歲的皮埃爾抱著一個被寵壞了的小動物的敵視心情,看著這另一頭小動物突然出現在他父母的懷裡,受到他們的百般寶貝和親熱。

讓從童年時起就是溫馴的模範,也是善良和好脾氣的模範;漸漸地,皮埃爾在聽到總是誇這個孩子時就惱火。在他看來,這種溫和是由於柔順,善良是出於無知而仁慈是出於盲目。他們的父母,這對心氣平和的人,總在想要他們的大兒子得到中等的、差強人意的位置,責怪他總不定心、他的狂熱,責怪他多次流產的嘗試和所有那些好高騖遠、追求虛榮職業的無效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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