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 - 2 / 110
 除了三家旅館同時湧出之外,隨後某天早上,鎮上又發現有兩個新醫生佈置了診所,誰也不很明白他們是怎樣來的,因為在溫泉城市裡,醫生們都好像從泉水裡冒出來似的,如同氣體泡兒一樣。這兩位新醫生就是何諾拉醫生和拉多恩醫生:第一位是倭韋爾尼人,第二位是從巴黎來的。一種猛烈的怨恨隨即在拉多恩醫生和盤恩非醫生之間爆發了,而何諾拉醫生,那個鬍子颳得很乾淨和衣服穿得清潔的胖子,素來是微笑的和柔和的,向第一位伸着右手,向第二位伸着左手,和他倆的關係都保持得不壞,但是盤恩非醫生卻以昂華爾的溫泉站和浴室的醫務視察頭銜統制着全局。

這頭銜是他的勢力,而浴室是他的所有物。他在那兒消磨白天的光陰,並且有人說他黑夜也不走開。早半天,他百十來次從他那所緊靠着鎮上的住宅走向他在浴室門口過道右邊設立的診察室;如同一隻躲在網裡的蜘蛛似地,埋伏在那兒,窺探病人們的來來往往,用一副嚴厲的眼光監視自己的病人,用一副憤怒的眼光監視其餘兩位醫生的病人。他几乎用一種像是海船船長的姿態去招呼大家,而對於新到的病人,不是使得他們微笑,就是使得他們恐怖。

這一天,他正提着一陣快步走來了,快得使他那件舊式方襟大禮服①的兩幅寬大的衣襟,飄動得像是兩隻翅膀;忽然聽見有人叫着:「醫生!」他立刻停住了腳步。

①方襟大禮服和絲光高型大禮帽,在歐洲一般都要到盛大的禮節場面上才有人用,但是在法國,凡是愛擺空架子的人,隨時都愛穿戴這兩件東西。

他的身子轉過去了。他那副乾瘦的臉,掛着好些在縫兒裡像是發黑的摺紋,長着好些不常修剪的灰白鬍子,因此顯得又皺又臟,這時候他極力微笑着;並且脫了他那頂破損而又染着油污的絲光高型大禮帽②,露出了滿頭的灰白頭髮——這頭髮就是他的競爭者拉多恩醫生用嘲笑口吻換一個字稱為「灰塵頭髮」的。隨後他向前走了一步,鞠了躬,低聲說:

②參閲前條註釋。

「早安,侯爺,今天早上您可好?」

一個修飾得很仔細的矮個兒,洛佛內爾侯爺,向醫生伸着手,回答道:

「很好,醫生,很好,至少不算壞。我始終還有些腰痛;不過總算是好了一些,好得多了;而且到現在我為了它還不過洗了第十次溫泉浴。去年我一直要洗到第十六次才有些效果;您可記得?」

「是呀,我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這並不是我想向您說的。我女兒今天早上到了這兒,我所以想首先跟您談談她的情形,因為我的女婿昂台爾馬,韋林·昂台爾馬,那個銀行家……」

「是呀,我知道。」

「我的女婿有一封寫給拉多恩醫生的介紹信。我呢,我只對您有信心,所以我央求您答應先到旅社走一趟,先走一趟……您可明白……我寧願先把事實跟您坦白說……您現在可有時間?」

盤恩非醫生重新戴上帽子,很受感動,很不安。他立刻回答:

「我有時間,馬上可以去。您可願意我陪了您去?」

「那是當然的。」

他們立即對浴室轉過背來,提着快步由一條彎彎的小徑往坡上向着大光明旅社的大門走;那旅社當初為了使旅客們望得見一點風景,正造在山坡上。

走到二樓,他們就進了一間客廳,那是同洛佛內爾和昂台爾馬兩家住的那些屋子相連的客廳;這時候侯爺讓醫生獨自留在客廳裡,自己卻去找他的女兒。

他几乎立刻就帶著她轉來了。那是一個金黃頭髮的青年婦人,身材不高大,血色不充足,相貌很漂亮,神情像是個孩子,但是那雙大膽地睜開的藍眼睛對人發出一種果斷的顧盼,因此使這個嬌小玲瓏的人,取得了一種剛毅而嫵媚的情趣和一種罕見的個性。她並沒有什麼大病,不過泛泛地不舒服,發愁,無所為地一動就哭,沒來由地發脾氣;概括說來,多少害着貧血症。此外,她很盼望有一個孩子,而結婚兩年以來,她徒然等候着。

盤恩非醫生肯定昂華爾的溫泉是可以有特效的,他立刻開方子。

他的方子素來像是一份公訴狀,外貌是顯得怕人的。

方於是寫在一大張小學生用的白紙上面的,列成好些條文,每條字數各有二三行不等,字型狂亂,儘是刀尖子一般凌亂伸起的字母。

條文下面列出種種應當由病人在早上,中午或者晚上空肚子去服的藥水、藥丸、藥粉、前後相接,神態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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