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屋手記 - 2 / 118
我記得有一次,那是在一個挺好的夏天的傍晚,我和他一起從伊萬·伊萬內奇家出來,我忽然想請他到我家去坐坐,抽支香煙。我簡直無法形容當時他臉上流露出來的那種驚駭萬狀的神色;他完全驚慌失措了,嘴裡開始嘟噥出一些不相連貫的話來,他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突然拔腿朝相反的方向跑去。我感到十分詫異,從那以後,每逢遇到我,他彷彿都帶著一種惶惑不安的神情看著我。不過,我也並未就此罷休,我很想去看看他,一個月以後,我竟無緣無故地親自去登門拜訪戈梁奇科夫了。

當然啦,我這樣做也難免有些愚蠢和魯莽。他寄居在城邊上一位老太婆的家裡,那位老太婆家裡有個患肺病的女兒和一個小外孫女,小外孫女是個私生子,才十歲左右,長得十分漂亮,而且十分活潑可愛。我走進屋時,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正和小女孩坐在一起,教她唸書。他看見我以後,顯得十分困窘,彷彿他正在幹一樁犯罪的事情被我當場抓住了一樣。

他驚恐萬狀,霍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瞪大眼睛瞧著我。我們好歹總算坐下來了;他留心觀察着我的每一個眼神,彷彿疑心我的每一個眼神裡都有特別神秘的涵義。我看得出來,他這個人已經多疑到了發狂的地步。他悻悻地望着我,几乎就要說出:「你怎麼還不趕快從這裡給我走開了?」我同他聊起天來,談起我們的這個小縣城和一些日常新聞;他卻避而不答,只是惡狠狠地冷笑着;看來,他不但不瞭解那些最普通的、人所共知的城市新聞,而且對它們也不感興趣。

後來,我又談起我們這個地區以及這個地區的需求,他仍一言不發地聽我講,而且十分奇怪地瞧著我的眼睛,弄得我最後竟為我們這次談話感到不好意思起來。不僅如此,我手裡拿着的一些新書和報刊也險些兒惹惱了他,這些書刊是我剛從郵局取來的,我表示願意把這些尚未裁頁的新書借給他看。他貪婪地朝書刊看了一眼,但隨即又改變了主意,推辭說沒工夫閲讀,拒絶了我的建議。最後,我向他告別,走出大門以後,我覺得彷彿有千鈞重擔從我心頭掉落了下來。

我感到十分羞愧,覺得死死糾纏着這樣一個決心要永遠與世隔絶的人不放,是極其愚蠢的。不過,事情畢竟已經這樣做了。我記得,我在他屋裡几乎連一本書也沒有發現,可見,人們說他讀過很多書,那是不確實的。不過後來,當我有兩三次在深夜裡從他窗前走過時,我發現屋裡有燈光。

他通宵達旦地坐在屋裡幹些什麼呢?莫非是在寫作嗎?若是這樣,他又在寫些什麼呢?

後來我因事離開我們的小縣城約有三個來月。返回時已是嚴冬,我聽說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已于秋天亡故了,他是在孤獨無依中死去的,甚至連一次醫生也沒有請過。縣城裡的人几乎已經把他給忘記了。他的住房空蕩蕩的。

我立即把女房東請來,想從她那裡打聽一下:她的房客臨死前都在幹些什麼?他寫過什麼沒有?我給了她二十戈比,她把死者留下的一大筐碎紙抱到我面前。老太婆告訴我,有兩個本子已被她撕毀了。她是一個悒鬱不樂、寡言少語的老太婆,從她嘴裡很難探聽出什麼有用的東西。關於自己的房客,她沒有向我提供任何特別新鮮的情況。

據她說,他几乎從來都不做任何事情,一連幾個月都不翻翻書本,也不提筆寫字,但卻整夜整夜地在屋裡踱來踱去,老是在沉思默想,有時還喃喃自語;他非常喜歡並憐愛她的小外孫女卡佳,特別是當他知道小外孫女的名字叫卡佳以後,每逢聖卡捷琳娜節,他都要去祭祀某個人。他不喜歡接待客人,只是在教孩子們功課時,他才出門;甚至當這位老太婆每週一次照例給他整理房間的時候,他都拿白眼瞥着她。整整三年期間,他從未跟她說過一句話。我問卡佳:她是否還記得自己的老師?她默默無語地看了我一眼,轉過身去,對著牆壁哭了起來。

看來,這個人也會使人喜愛他的。

我把他的碎紙帶回去,整理了整整一天。這些碎紙有四分之三都是一些沒有寫過任何字的空白紙,或者是一些帶有書法示範字樣的學生作業。不過我也從中發現了一個相當厚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但卻沒有寫完,很可能是被作者本人遺忘在一旁了。這是一部手稿,是關於亞歷山大·彼得羅維奇所度過的十年苦役生活的描述,雖然很不連貫。

手稿中有些地方斷斷續續,中間穿插着一些荒誕離奇而又驚心動魄的回憶,那些回憶彷彿是為某種情勢所迫而匆忙寫成的,字型大大小小,極不均勻。我曾多次反覆閲讀過其中的一些片斷,我几乎確信這些回憶都是在精神失常的狀態下寫成的。不過據我看來,這本苦役生活手記(或者叫做「死屋手記」——這是作者本人在自己的手稿中給它取的名字),也並非索然無味。一個至今尚未為人所知的嶄新的世界,一些離奇怪誕的事實,一些關於潦倒的人們的專門記載,把我給吸引住了,其中有些章節我還頗有興味地誦讀過。

當然啦,也可能是我錯了。現在不妨先選取其中兩三章來試試,讓公眾去作評判吧……第一章 死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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