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與海 - 8 / 24
然後連連猛拉,使出胳膊上的全副勁兒,拿身子的重量作為支撐,揮動雙臂,輪換地把釣索往回拉.什麼用也沒有.那魚只顧慢慢地游開去,老人無法把它往上拉一英吋. 他這釣索很結實,是製作來釣大魚的,他把它套在背上猛拉,釣索給綳得太緊,上面竟蹦出水珠來.隨後它在水裡漸漸發出一陣拖長的噝噝聲,但他依舊攥着它,在座板上死勁撐住了自己的身子,仰着上半身來抵消魚的拉力. 船兒慢慢地向西北方向駛去.大魚一刻不停地游着,魚和船在平靜的水面上慢慢地行進. 另外那幾個魚餌還在水裡,沒有動靜,用不着應付.「但願那孩子在這兒就好了,」

老人說出聲來,「我正被一條魚拖着走,成了一根系纖繩的短柱啦.我可以把釣索系在船舷上.不過這一來魚兒會把它扯斷的.我得拚命牽住它,必要的時候給它放出釣索. 謝謝老天,它還在朝前游,沒有朝下沉.」

如果它決意朝下沉,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如果它潛入海底,死在那兒,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 可是我必須幹些什麼. 我能做的事情多着呢.他攥住了勒在背脊上的釣索,緊盯着它直往水中斜去,小船呢,不停地朝西北方駛去.這樣能叫它送命,老人想. 它不能一直這樣幹下去.然而過了四個鐘點,那魚照樣拖着這條小船,不停地向大海游去,老人呢,依然緊緊攥着勒在背脊上的釣索.「我是中午把它釣上的,」

他說.「可我始終還沒見過它.」

他在釣上這魚以前,把草帽拉下,緊扣在腦瓜上,這時勒

得他的腦門好痛. 他還覺得口渴,就雙膝跪下,小心不讓扯動釣索,儘量朝船頭爬去,伸手去取水瓶.他打開瓶蓋,喝了一點兒,然後靠在船頭上休息.他坐在從桅座上拔下的繞着帆的桅杆上,竭力不去想什麼,只顧熬下去.等他回顧背後時,一看陸地已沒有一絲蹤影了.這沒有關係,他想.我總能靠着哈瓦那的燈火回港的.太陽下去還有兩個鐘點,也許不到那時魚就會浮上來. 如果它不上來,也許會隨着月出浮上來. 如果它不這樣幹,也許會隨着日出浮上來.我手腳沒有抽筋,我感到身強力壯.是它的嘴給釣住了啊.不過拉力這樣大,該是條多大的魚啊.它的嘴準是死死地咬住了鋼絲釣鉤. 但願能看到它. 但願能知道我這對手是什麼樣兒的,哪怕只看一眼也好.老人憑着觀察天上的星斗,看出那魚整整一夜始終沒有改變它的路線和方向.太陽下去後,天氣轉涼了,老人的背脊、胳膊和衰老的腿上的汗水都幹了,感到發冷. 白天裡,他曾把蓋在魚餌匣上的麻袋取下,攤在陽光裡曬乾. 太陽下去了,他把麻袋系在脖子上,讓它披在背上,他並且小心地把它塞在如今正掛在肩上的釣索下面.有麻袋墊着釣索,他就可以彎腰向船頭靠去,這樣簡直可說很舒服了.這姿勢實在只能說是多少叫人好受一點兒,可是他自以為簡直可說很舒服了.我拿它一點沒辦法,它也拿我一點沒辦法,他想. 只要它老是這樣幹下去,雙方都一點沒辦法.他有一回站起身來,隔着船舷撒尿,然後抬眼望着星斗,核對他的航向. 釣索從他肩上一直鑽進水裡,看來象一道磷光.魚和船此刻行動放慢了.哈瓦那的燈火也不大輝煌,他于

是明白,海流準是在把他們雙方帶向東方.如果我就此看不見哈瓦那炫目的燈光,我們一定是到了更東的地方,他想.因為,如果這魚的路線沒有變的話,我準會好幾個鐘點看得見燈光.不知今天的棒球大聯賽結果如何,他想.幹這行當有台收音機才美哪.接着他想,老是惦記着這玩意兒.想想你正在干的事情吧. 你哪能幹蠢事啊.然後他說出聲來:「但願孩子在就好了.可以幫我一手,讓他見識見識這種光景.」

誰也不該上了年紀獨個兒待着,他想.不過這也是避免不了的.為了保養體力,我一定要記住趁金槍魚沒壞時就吃.記住了,哪怕你只想吃一點點,也必須在早上吃.記住了,他對自己說.夜間,兩條海豚游到小船邊來,他聽見它們翻騰和噴水的聲音. 他能辨別出那雄的發出的喧閙的噴水聲和那雌的發出的喘息般的噴水聲.「它們都是好樣的,」

他說.「它們嬉耍,打閙,相親相愛.它們是我們的兄弟,就象飛魚一樣.」

跟着他憐憫起這條被他釣住的大魚來了.它真出色,真奇特,而且有誰知道它年齡多大呢,他想. 我從沒釣到過這樣強大的魚,也沒見過行動這樣奇特的魚. 也許它太機靈,不願跳出水來.它可以跳出水來,或者來個猛衝,把我搞垮.不過,也許它曾上鈎過好多次,所以知道應該如何搏鬥.它哪會知道它的對手只有一個人,而且是個老頭兒. 不過它是條多大的魚啊,如果魚肉良好的話,在市場上能賣多大一筆錢啊,它咬起餌來象條雄魚,拉起釣索來也象雄魚,搏鬥起來一點也不驚

慌. 不知道它有沒有什麼打算,還是就跟我一樣地不顧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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