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鄉天使(1)




第一部分
第1節:天使望故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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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7年,一個叫吉爾勃特·崗特的英國人從布利斯陀乘船來到美國巴爾的摩。後來,大概是為了順應北方佬的口音吧,他改名甘特。他先買下了一間小酒館,後因貪杯,把賺來的錢從口中都喝掉了。這以後,他一路向西流浪,一直來到賓夕法尼亞,靠著在穀倉邊和當地人鬥雞勉強度日,經常是被關在土牢裡過夜,然後丟下自己的常勝雄雞死在鬥雞場上,一個子兒也拿不著,便逃之夭夭。不走運的時候,臉上還會留下當地人賞的老拳的痕印,不過他每次都能逃脫。最後,他在一個豐收的季節來到荷蘭人聚居的地方。眼前肥沃的農田一望無際,他的心被深深觸動了,便在此安下了家。不到一年,他便娶了一個粗壯結實,有一小塊地的寡婦。那寡婦看上他,完全是和別的荷蘭人一樣,被他走南闖北的經歷和他字正腔圓的談吐,尤其是惟妙惟肖扮演哈姆雷特的風采給迷上了。所有人都說他該當個演員。

這英國人接著就有了孩子——一個閨女,四個小子。平時除了要耐心擔著老婆那粗魯卻不乏愛意的斥責外,日子倒也還自在。日子一年年過去,他先前炯炯放光的眸子漸漸失去了光澤,眼皮下垂,高大的身材走起路來也開始晃蕩了。一天早晨,他妻子正嘮裡嘮叨地來到床邊叫他起來時,卻發現他已經中風斷氣了。他留下了五個孩子、一筆房產抵押。從他那原先幽黑神秘、現在坦白直瞪的眼睛裡,人們看到,他身上還有一樣東西沒有死:那不可捉摸的、強烈的浪跡天涯的渴望。

把這個英國人放在一邊,我們來看看他的後代,他那個叫奧利弗的二兒子。他曾站在母親地邊的公路旁,眼看著南方的叛軍趟著灰塵向葛底斯堡進發。當聽到弗吉尼亞州這震撼人心的地名時,他那冷靜的眼睛變得深沉起來。南北戰爭結束那年,他還只有15歲。巴爾的摩的大街上,他走進一家小店,看到許多紀念死人的石碑,那上邊刻著綿羊和帶翅膀的天使。有一個天使,踮著瘦細而又冰涼的小腳,臉上露出溫和凝滯的微笑。這樣的經歷一言難盡。不過我想在此指出的是,這孩子冷靜而坦誠的眼睛裡,也閃爍出曾在一個逝去的男人眼睛裡閃爍過的那不可捉摸的、強烈的浪跡天涯的渴望。就是這樣一種渴望,把他帶到了費城。現在這眼光變得幽暗深沉了,孩子兩眼盯著手拿石雕百合花的天使,只感到心裡有一種冷颼颼的、莫名的激情在湧動。他兩手的十指緊緊攥到一起。他此刻什麼也不想做,只想有一把鑿子,精雕細刻出一件什麼東西來。他要把自己心中那個深沉而莫名的東西用石雕表現出來,他想雕一個天使的頭像。

奧利弗走進商店,向一個滿臉大鬍子、手裡拿著木槌的人要活幹,這樣他便成了石匠的學徒。在那個塵土飛揚的小院子裡,他一幹就是5年。當他學徒期滿,成為一名石匠的時候,他也長大成人了。

第一部分
第2節:天使望故鄉(2)

他從來沒有學會雕一個天使的頭像,但雕鴿子、小羊,還有死神那交織在一起的雙手,他都能雕得完美無缺。他還會雕出精美漂亮的文字來,可就是雕不出天使來。幾年的時間就這樣荒廢過去了:在巴爾的摩胡亂地生活,既干了活,也醉過酒,還到戲院去看過布斯和塞爾維尼的戲。他一看這種戲就會激動不已,散戲後他會在街上邁起大步,雙手飛舞,高聲背誦那些振人心扉的台詞。在人生的道路上,這不過是盲目的模仿,是在畫餅充飢。我們在無言的記憶中追尋著那被遺忘了的語言,那消失了的、通向天堂的小路,那一方石頭,那一片樹葉,那一扇門,可它們在哪兒呢?何時才能找到呢?

他從來沒有找到。他就在這塊大地上遊蕩,後來就到了戰後重建的南方。這時他已是一個身高6英尺4英吋的漢子了。他有一雙冷峻的眼睛,高聳的鼻樑,常會說出一串用詞考究的罵人的話,那是他那個階級的人的典型語言,聽了令人發笑,他自己卻一臉嚴肅,只是薄薄的嘴角邊掛著一絲不自然的微笑。

美國的中南部有一個州,首府叫西尼,是個小城市。他就在這兒開了個小店。那時,當地的人們尚未從戰爭的失敗和敵意中恢復過來,他在這些人的眼皮底下陪著小心,勤勤懇懇地過日子。終於,他的名聲立起來了,開始被人們接納,他得以娶了一個大他10歲的老處女。那女人因害癆病瘦得一把乾柴似的,不過她有點積蓄,專等著結婚用的。不到一年半,他發酒瘋的老毛病又犯了,就在他腳蹬在小酒館的檯子上過癮的時候,他的生意也徹底垮了。他的老婆辛西亞,一天晚上突然吐血死亡。鄰居們都說,辛西亞的死完全是他的庸碌無能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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