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活(2)




  卡秋莎靈魂的覺醒,正好是在她墮落到谷底的時候,這是很發人深思的。當時在她的心目中,做妓女還是一種可靠的謀生手段,所以不願接受聶赫留朵夫的建議,改變這樣的生活。她討好聶赫留朵夫,只希望他幫助她早日脫離監獄,回到妓院,同時從這位闊老爺身上多弄幾個錢。可是聶赫留朵夫卻喋喋不休地說什麼要贖罪,要拯救她,要同她結婚。卡秋莎絕對不相信他的這番表白,對他非常反感,以致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罵道:「你給我走開!我是個苦役犯,你是位公爵,你到這兒來幹什麼?」「你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

  「你今世利用我作樂,來世還想利用我來拯救你自己!我討厭你,討厭你那副眼鏡,討厭你這個又肥又醜的嘴臉。走,你給我走!」正是在這種狂怒之下,卡秋莎·瑪絲洛娃恢復了她的人格尊嚴。也正是從這一天起,她打開了回憶的閘門,讓血淚交流的往事象潮水一般洶湧而出,衝擊她那顆被苦難折磨得麻木的心。

  托爾斯泰塑造卡秋莎·瑪絲洛娃確是煞費苦心的。小說一開始,作者就讓她進入一個五光十色的生活的萬花筒。形形色色的人物都跟女主人公聯繫起來,有的用語言,有的用目光,有的用行動,有的用意念。這種千絲萬縷的聯繫,不僅烘托出人物的形象,而且濃郁地透射出時代特徵和社會氣氛。一方面是令人窒息的無窮苦難,一方面是靈魂糜爛的荒淫與無恥!

  托爾斯泰在情節安排上一向尊重情理,從不生造偶然巧合或誤會衝突,但又注意曲折細膩,引人入勝。這種創作特色在《復活》中可說達到了高峰。例如,聶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同瑪絲洛娃邂逅,他心情緊張,唯恐被對方認出,當眾出醜,可是瑪絲洛娃卻偏偏盯住他的臉失神地瞅了好半天,其實她並沒有認出他來。又如,在定案時,除了那個愚蠢而惡毒的副檢察官外,無論法官或陪審人員都想對瑪絲洛娃從輕發落。可是,由於腐朽的官場作風,辦案輕率馬虎,那些主宰人民命運的官僚根本無視別人的苦難,糊里糊塗地加重了瑪絲洛娃的刑期。瑪絲洛娃的苦難不斷加深,她性格的複雜特徵也愈益豁露出來。她處身於社會最下層,卻又自認為高出於其他苦難人之上。她天資聰穎,閱歷豐富,能看清許多嚴酷的社會現象,識透上層人物的醜惡靈魂,但有時又天真得要命,容易輕信別人的花言巧語,結果受騙上當。她在苦難的深淵中感到絕望,以致自暴自棄,但這樣也只是為了要麻痺自己,要不然她就無法生活下去。這一情況也說明天性純潔的卡秋莎並沒有完全滅亡,一旦時機成熟,她在精神上就會「復活」。托爾斯泰塑造這一迷人的藝術形象,深刻反映他對下層人民懷著極其真摯的感情,因此能那麼強烈地震撼讀者的心靈,從而對暗無天日的舊俄社會發出「我控訴!」的吶喊。

  在《復活》中,男主人公聶赫留朵夫的藝術形象在地位上僅次於卡秋莎·瑪絲洛娃,但從揭示小說主題來看,他是全書的關鍵人物。《復活》不是一部單純描寫個人悲歡離合的小說,而是一部再現一九○五年革命前夜俄國社會面貌的史詩。卡秋莎·瑪絲洛娃的冤案在全書中所佔的篇幅並不很大,托爾斯泰只是借助這個冤案,不斷擴大揭露批判的範圍:先是荒唐的法庭,再是黑暗的監獄、苦難的農村和腐朽的上流社會,最後是黑幕重重的政府機構。而用來實現這一創作意圖的角色就是聶赫留朵夫。聶赫留朵夫這一形象比卡秋莎·瑪絲洛娃更複雜。在小說前半部,他是被作者完全否定的貴族形象,但到了後半部,他卻得到了作者的同情和讚揚。其實,豈止是同情和讚揚,這時的聶赫留朵夫簡直成了托爾斯泰思想的代言人。托爾斯泰憑著他高超的藝術手法,渾然天成地將前後判若二人的聶赫留朵夫統一起來。掌握這一點,是理解聶赫留朵夫形象的關鍵。要不聶赫留朵夫精神的覺醒,直至成為上流社會的叛逆者、揭發者和抗議者,都將不可思議。

  聶赫留朵夫出場時同卡秋莎·瑪絲洛娃出場時一樣,精神上也處於昏睡狀態。他過著窮奢極侈、荒淫無恥的生活,精神空虛,無所作為,不過,在他的心靈深處卻還潛藏著一顆追求正義的種子。他年輕時抱著「正義不容許土地私有」的觀點,不僅寫過這一類論文,而且真的把一小塊從上代繼承來的土地分給農民。如今,他繼承了大量土地,但他既不能放棄產業,又不能否定年輕時的理想,他為此感到苦惱。聶赫留朵夫一上場便遇到這樣的苦惱,顯然也是作者的一處伏筆,暗示聶赫留朵夫同一般貴族並不完全相同,他的心靈裡還殘留著一線光明,日後在精神上還有覺醒的可能。

  事實上,聶赫留朵夫心靈上的健康因素還不止這些。他在玩弄和拋棄了卡秋莎之後,對自己的行為也有過內疚。為了使自己快快活活地活下去,他迫使自己不去想它,努力把它忘記。表面上他做到了這一點。但內心深處卻無法做到這一點。他得知懷孕的卡秋莎被他的姑媽從家裡趕出來,感到十分難受。儘管姑媽說卡秋莎生性放蕩,自甘墮落,但他還是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由此可見,聶赫留朵夫還不同於那些毫無廉恥之心、一味尋歡作樂的貴族老爺。正因為如此,聶赫留朵夫在陪審席上認出卡秋莎之後如坐針氈,內心展開一場複雜而痛苦的鬥爭。

  聶赫留朵夫的轉變過程,怎樣做到順理成章,沒有斧鑿痕跡,這在藝術上是一大難題。聶赫留朵夫精神上儘管還留有健康的因素,「精神的人」與「獸性的人」常在他內心發生衝突,他還幾次進行「靈魂的淨化」。他在法庭上認出瑪絲洛娃後,主動上監獄去求她饒恕,並願意同她結婚,以此來贖罪,但這些行動還不是他精神上真正的覺醒和復活。我們看到,聶赫留朵夫在法庭上心驚肉跳,並非因為譴責自己的可恥行為,而是擔憂自己名譽掃地,「目前他所考慮的只是這事不能讓人家知道,她本人或者她的辯護人不要把這事和盤托出,弄得他當眾出醜」。

  不過,聶赫留朵夫後來還是鼓起勇氣去監獄探望卡秋莎,這是他邁出的重大一步。這個充滿空想的精神探索者終於採取了切實的行動,走上告別舊我的第一個台階!就在他見到多年未見的卡秋莎時,他還沒有在內心承認自己殘酷卑鄙,而是居高臨下地審視被他蹂躪過的不幸女人。但通過重逢後的談話、他所看到的瑪絲洛娃的行為,他逐步看到被他坑害的女人精神上墮落之深,她不僅不以當妓女為恥,「似乎還覺得心滿意足,甚至引以為榮」。而在瑪絲洛娃的精神完全覺醒之後,他的心靈才受到真正的觸動。「直到現在,他才瞭解自己的全部罪孽……發覺自己罪孽的深重……感覺到他害她害到什麼地步。……以前聶赫留朵夫一直孤芳自賞,連自己的懺悔都感到很得意,如今他覺得這一切簡直可怕。」聶赫留朵夫的精神覺醒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從此以後,聶赫留朵夫開始了他背叛貴族上流社會的「苦難歷程」。他先是徹底否定了自己(這極其困難,但他做到了),然後否定了自己的貴族朋友,甚至否定了自己的父母,否定了整個上流社會。他痛感,「這一切都很可憎,同時也很可恥。真是又可恥又可憎,又可憎又可恥」。為了解救瑪絲洛娃,聶赫留朵夫一次次上法院,下農村,訪問一個又一個法官、將軍、省長、國務大臣、宮廷侍從。他四出奔波,目睹俄國社會的種種醜惡,感觸很深。他從解救瑪絲洛娃的行動中,逐漸產生和增強背叛上流社會的決心,他憤怒抗議沙皇專制制度,揭發上層官僚的血腥罪行。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廣大下層人民的情緒,也散發出革命風暴漸漸臨近的氣息。

  卡秋莎·瑪絲洛娃和聶赫留朵夫最終未能成為眷屬,究竟符合不符合生活的真實?為什麼卡秋莎拒絕聶赫留朵夫的求婚?她究竟有沒有原諒聶赫留朵夫,甚至重新愛上聶赫留朵夫?這些問題在《復活》問世時就引起讀者和評論界的關注,一直眾說紛紜。這種「探討不盡」的情況既反映作者的構思不落俗套,也顯示出真正藝術品的強大魅力。

  男女主人公的這一結局,上面已經說過,托爾斯泰是經過反覆思考才確定的。作者和所有善良的讀者一樣,衷心希望歷盡苦難的卡秋莎最後能獲得幸福,也希望洗心革面的聶赫留朵夫能如願以償,因為大家看到他對卡秋莎的愛是那麼真摯,那麼深沉,稱得上是「苦戀」。但是,托爾斯泰作為現實主義的大師,他的創作信條是:「藝術家之所以是藝術家,全在於他不是照他所希望看到的樣子來看事物。」一句話,在藝術裡不能撒謊。

  卡秋莎·瑪絲洛娃有沒有原諒聶赫留朵夫?這一點不難判斷。聶赫留朵夫不僅為瑪絲洛娃的冤案奔走,而且為其他受冤屈的囚犯出力,還為革命家做事。他任勞任怨,百折不撓,表現出一片誠意。此外,聶赫留朵夫精神覺醒後,背叛了上流社會,靠攏了下層人民。卡秋莎作為下層人民的一員,看到了這一點,她感到欣慰。而寬宏大量,原諒可以原諒的人,這也正是下層人民的一種美德。

  卡秋莎·瑪絲洛娃是不是重新愛上了聶赫留朵夫?答案也是肯定的。卡秋莎·瑪絲洛娃一向認為聶赫留朵夫是她所遇見的男人中最好的一個,儘管他殘酷地傷害過她。她對聶赫留朵夫的初戀是純潔的,真摯的,在她的內心一直保存著這一份可貴的感情,只是「原封不動地深埋在記憶裡,而且封存得那麼嚴密,就像蜜蜂把窩螟蟲封起來」。事實上,像她這樣一個深情的女人,在原諒了聶赫留朵夫之後,對他並非不可能重新產生愛情。但是。在經歷了血淚斑斑的摧殘之後,要瑪絲洛娃再像以前那樣愛他,這也是不可能的。她的愛情已大大褪色,但也可說有了昇華,瑪絲洛娃對聶赫留朵夫的愛已沒有少女時代的狂熱,也沒有理想化的成份,她更不想同他結合。含苞欲放的愛情的芳香已經消失,鮮艷嬌嫩的花瓣已經褪色,有些東西失去了就永不復返,生活就是這樣嚴酷!當然,這些只是瑪絲洛娃拒絕聶赫留朵夫求婚的部分原因。她對這事是經過仔細權衡的:她要是同意結婚,勢必嚴重影響聶赫留朵夫的前程,他在上流社會將很難生活。這在她是辦不到的。寧可忍受他人對自己的傷害,自己決不傷害他人,這是托爾斯泰筆下正面主人公的為人之道,也是卡秋莎·瑪絲洛娃的為人之道。他們不願做這種不道德的事,卡秋莎·瑪絲洛娃也不願這樣做。

  至於卡秋莎·瑪絲洛娃接受政治犯西蒙松的求婚,那可完全是另一回事了。瑪絲洛娃被迫去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服苦役,有個男人不因她的身世嫌棄她,真心同情她的遭遇,巴望她的日子能變得好過些,這是多麼可貴的感情!西蒙松是個政治犯。這些政治犯在卡秋莎·瑪絲洛娃的心目中是崇高的,他們「都好得出奇,不僅以前從沒見過,簡直無法想像」。卡秋莎·瑪絲洛娃不懂得也不可能懂得政治犯們的思想和事業,但她知道他們是「好得出奇」的人,是可以信賴的。卡秋莎·瑪絲洛娃對西蒙松的尊敬和信任,超過對他的愛情。這種感情大大不同於她早年對聶赫留朵夫的迷戀。他們的結合也是合情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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