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與和平下卷(1)




  對我們——不是史學家,不迷戀於考察探索過程,因而擁有觀察事件的清醒健全的思想——來說,戰爭的原因多不勝數。在探索戰爭原因時我們愈是深入,發現也愈多,獲取的每一孤立原因或是一系列原因就其本身來說都是正確的,但就其與事件的重大比較所顯出的微不足道而言,這些原因又同樣都是錯誤的,就這些原因不足以引起事件的發生來說(如果沒有其他各種原因巧合的話),也同樣是不真實的。如同拿破侖拒絕將自己的軍隊撤回到維斯拉和歸還奧爾登堡公國一樣,我們同樣可認為一個法國軍士願不願服第二次兵役是這類原因:因為,如果他不願服役,第二個,第三個,第一千個軍士和士兵都不願服役,拿破侖的軍隊就少了一千個人,那麼,戰爭也就不可能發生了。
  如果拿破侖不因人們要求他撤回到維斯拉後而感到受侮辱,不命令軍隊進攻,就不會有戰爭;但是,如果所有軍士不願服第二次兵役,戰爭也不能發生,如果英國不玩弄陰謀,如果沒有奧爾登堡公爵,如果沒有亞歷山大受辱的感覺,如果在俄羅斯沒有專制政權,如果沒有法國革命和隨之而來的個人獨裁和帝制以及引起法國革命的所有因素等等,也同樣不能爆發戰爭,這些原因中只要缺少任何一個,就什麼也不會發生。由此可見,所有這些原因——數十億個原因——巧合在一起,導致了已發生的事。所以說,沒有哪個事件的原因是獨一無二的,而事件應該發生只不過是因為它不得不發生。數百萬放棄人類感情和自身理智的人們由西向東去屠殺自己的同類,正如幾個世紀前,由東向西去屠殺自己同類的成群的人們一樣。
  事件發生與否,似乎取決於拿破侖和亞歷山大的某一句話——而他們二人的行為如同以抽籤或者以招募方式出征的每個士兵的行為一樣,都是不由自主的。這不能不是這樣,因為拿破侖和亞歷山大(彷彿他們是決定事件的人)的意志能實現,必須有無數個(缺其一事件就不能發生)事件的巧合。必須有數百萬手中握有實力的人,他們是能射擊、運輸給養和槍炮的士兵們,他們必須同意執行這個別軟弱的人的意志,並且無數複雜的、各式各樣的原因使他們不得不這樣幹。
  為了解釋這些不合理的現象(也就是說,我們不理解其合理性),必然得出歷史上的宿命論。我們越是試圖合理地解釋這些歷史現象,它們對我們來說卻越是不合理和不可理解。
  每個人都為自己而活著,他利用自由以達到其個人的目的,並以全部身心去感受,現在他可以或不可以採取某種行為;但他一旦做出這種事,那麼,在某一特定時刻所完成的行為,就成為不可挽回的事了,同時也就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在歷史中他不是自主的,這是預先注定了的。
  每個人都有兩種生活:一種是私人生活,這種生活的意義越抽像,它就越自由;另一種生活是天然的群體生活,在這裡每個人必然遵守給他規定的各種法則。
  人自覺地為自己而生活,但卻作為不自覺的工具,以達到歷史的、全人類的目的。我們無法去挽回一個已完成的行為,而且一個人的行為在一定時間裡與千百萬其他人的行為巧合在一起,就具有歷史的意義了。一個人在社會的舞台上站得越高,所涉及的人越多,則其每一個行為的注定結局和必然性也越明顯。
  「國王的心握在上帝手裡。」
  國王——歷史的奴隸。
  歷史,也就是人類不自覺的共同的集體生活,它把國王們每時每刻的生活都作為達到自己目的的工具。
  現在,一八一二年,儘管拿破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感到Verser或者不Verser le sang de ses peuples1取決於他(就像亞歷山大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中所寫的那樣),其實拿破侖任何時候也不像現在這樣更服從必然的法則,該法則使他不得不為共同的事業、為歷史去完成必須完成的事業(而對他自己而言,他卻覺得自己是隨心所欲行動的)。

注釋

  1法語:使本國各族人民流血,或者不使本國各族人民流血。
  西方的人們向東方進發與東方人撕殺。而按各種原因偶合的法則,千百個細小原因與這次事件合在一起導致了這次進軍和戰爭:對不遵從大陸體系的指責,奧爾登堡公爵,向普魯士進軍(就像拿破侖感覺的那樣)僅為通過進軍達到和平,法國皇帝對戰爭的癖好和習慣正好與他的人民的願望一致,以及他對準備工作宏大場面的迷戀,用於準備工作的開支,要求獲取抵償這些開支的利益、他在德累斯頓的令人陶醉的榮譽;當代人認為是誠心求和卻只傷了雙方自尊心的外交談判,以及與現有事件相呼應,並同事件巧合的數以千萬計的原因。
  當蘋果成熟時,就從樹上掉下來——它為什麼掉下來呢?是因為受地球引力的吸引嗎?是因為蘋果莖幹枯了嗎?是因為由於太陽曬或是自身太重,或是風吹了它嗎?還是因為站在樹下的小孩想吃蘋果嗎?
  什麼原因也不是。這一切只是各種條件的巧合,在這些條件下各種與生命有關的、有機地聯繫、自然的事件得到實現。找到蘋果降落是由於諸如細胞組織分解等原因,植物學家是對的、就像那個站在樹下面的小孩一樣是對的。那小孩說,蘋果掉落是因為他想吃蘋果並為此做了祈禱。拿破侖去莫斯科是因為他想去,他毀滅是因為亞歷山大希望他毀滅。這樣說又對又不對,這就像說一座重一百萬普特,下面被挖空的山之所以崩塌是因為最後一個工人用十字鎬在山下最後的一擊一樣,又對又不對。在許多歷史事件中,那些所謂的偉人只是以事件命名的標籤、而同樣像這個標籤一樣,他們很少與事件本身有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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