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嘩與騷動(2)
小旗紅紅的,在草地上呼呼地飄著。這時有一隻小鳥斜飛下來停歇在上面。勒斯特扔了塊上過去。小旗在耀眼的綠草和樹木間飄蕩。我緊緊地貼著柵欄。
「快別哼哼了。」勒斯特說。「他們不上這邊來,我也沒法讓他們過來呀,是不是。你要是還不住口,姥姥(3)就不給你做生日了。你還不住口,知道我會怎麼樣。我要把那隻蛋糕全都吃掉。連蠟燭也吃掉。把三十三根蠟燭全都吃下去。來呀,咱們上小河溝那邊去。我得找到那只崩子兒。沒準還能找到一隻掉在那兒的球呢。喲。他們在那兒。挺遠的。瞧見沒有。」他來到柵欄邊,伸直了胳膊指著。「看見他們了吧。他們不會再回來了。來吧。」
我們煩著柵欄,走到花園的柵欄旁,我們的影子落在柵欄上,在柵欄上;我的影子比勒斯特的高。我們來到缺口那兒,從那裡鑽了過去。
「等一等。」勒斯特說。「你又掛在釘子上了。你就不能好好的鑽過去不讓衣服掛在釘子上嗎。」
凱蒂把我的衣服從釘子上解下來,我們鑽了過去。(4)凱蒂說,毛萊舅舅關照了,不要讓任何人看見我們,咱們還是貓著腰
那是在1900年聖誕節前兩天(12月23日),當時,凱蒂帶著他穿過柵欄去完成毛萊舅舅交給他們的一個任務--送情書去給隔壁的帕特生太太。吧。貓著腰,班吉。像這樣,懂嗎。我們貓下了腰,穿過花園,花兒括著我們,沙沙直響。地繃繃硬。我們又從柵欄上翻過去,幾隻豬在那兒嗅著聞著,發出了哼哼聲。凱蒂說,我猜它們準是在傷心,因為它們的一個夥伴今兒個給宰了。地繃繃硬,是給翻掘過的,有一大塊一大塊土疙瘩。
*這一章是班吉明(「班吉」)的獨白。這一天是他三十三歲生日。他在敘述中常常回想到過去不同時期的事,下文中譯者將一一加注說明。
把手插在兜裡,凱蒂說。不然會凍壞的。快過聖涎節了,你不想讓你的手凍壞吧,是嗎。
「外面太冷了。」威爾許說。(1)「你不要出去了吧。」
威爾許是康普生家的黑小廝,迪爾西的大兒子。前後有三個黑小廝服侍過班吉。1905年前是威爾許,1905年以後是T.P.(迪爾西的小兒子),「當前」(1928年)則是勒斯特(迪爾西的外孫)。福克納在本書中用不同的黑小廝來標明不同的時序。
「這又怎麼的啦。」母親說。
「他想到外面去呢。」威爾許說。
「讓他出去吧。」毛萊舅舅說。
「天氣太冷了。」母親說。「他還是呆在家裡得了。班吉明。好了,別哼哼了。」
「對他不會有害處的。」毛萊舅舅說。
「喂,班吉明。」母親說。「你要是不乖,那只好讓你到廚房去了。」
「媽咪說今兒個別讓他上廚房去。」威爾許說。「她說她要把那麼些過節吃的東西都做出來。」
「讓他出去吧,卡羅琳。」毛萊舅舅說。「你為他操心大多了,自己會生病的。」
「我知道。」母親說。「有時候我想,這準是老天對我的一種懲罰。」
「我明白,我明自。』毛萊舅舅說。「你得好好保重。我給你調一杯熱酒吧。」
「喝了只會讓我覺得更加難受。」母親說。「這你不知道嗎。」
「你會覺得好一些的。」毛萊舅舅說。「給他穿戴得嚴實些,小子,出去的時間可別大長了。」
毛萊舅舅走開去了。威爾許也走開了。
「別吵了好不好。」母親說。「我們還巴不得你快點出去呢,我只是不想讓你害病。」
威爾許給我穿上套鞋和大衣,我們拿了我的帽子就出去了。毛萊舅舅在飯廳裡,正在把酒瓶放園到酒櫃裡去。
「讓他在外面呆半個小時,小子。」毛萊舅舅說。「就讓他在院子裡玩得了。」
「是的,您哪。」威爾許說。「我們從來不讓他到外面街上去。」
我們走出門口。陽光很冷,也很耀眼。
「你上哪兒去啊。」威爾許說。「你不見得以為是到鎮上去吧,是不是啊。」我們走在沙沙響的落葉上。鐵院門冰冰冷的。「你最好把手插在兜裡。」威爾許說。「你的手捏在門上會凍壞的,那你怎麼辦。你幹嗎不待在屋子裡等他們呢。」他把我的手塞到我口袋裡去。我能聽見他踩在落葉上的沙沙聲。我能聞到冷的氣味(1)。鐵門是冰冰冷的。
「這兒有幾個山核桃。好哎。竄到那棵樹上去了,瞧呀,這兒有一隻松鼠,班吉。」
我已經一點也不覺得鐵門冷了,不過我還能聞到耀眼的冷的氣味。
「你還是把手插回到兜裡去吧。」
凱蒂在走來了。接著她跑起來了,她的書包在背後一跳一跳,晃到這邊又晃到那邊。
「嗨,班吉。」凱蒂說。她打開鐵門走進來,就彎下身子。凱蒂身上有一股樹葉的香氣。「你是來接我的吧。」她說。「你是來等凱蒂的吧。威爾許,你怎麼讓他兩隻手凍成這樣。」
「我是叫他把手放在兜裡的。」威爾許說、『他喜歡抓住鐵門。」
「你是來接凱蒂的吧。」她說,一邊搓著我的手。「什麼事。你想告訴凱蒂什麼呀。」凱蒂有一股樹的香味,當她說我們這就要睡著了的時候,她也有這種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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