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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問于乙曰:「鑄銅為鐘,削木為莛,以莛叩鐘,則鏗然而鳴,然則聲在木乎?在銅乎?」乙曰:「以莛叩垣牆則不鳴,叩鐘則鳴,是聲在銅。」甲曰:「以莛叩錢,積則不鳴,聲果在銅乎?」乙曰:「錢積實,鐘虛中,是聲在虛器之中。」甲曰:「以木若泥為鐘則無聲,聲果在虛器之中乎?」
【駟不及舌說】
欲雲「一言出口,駟馬難追」,《論語》所謂「駟不及舌」也。若較其理,即俗諺為是。然則泥古之士,學者患之也。
【學書靜中至樂說】
有暇即學書,非以求藝之精,直勝勞心於他事爾。以此知不寓心於物者,真所謂至人也;寓于有益者,君子也;寓于伐性汩情而為害者,愚惑之人也。學書不能不勞,獨不害情性耳,要得靜中之樂者惟此耳。
【夏日學書說】
夏日之長,飽食難過,不自知愧,但思所以寓心而銷晝暑者。惟據案作字,殊不為勞。當其揮翰若飛,手不能止,雖驚雷疾霆,雨雹交下,有不暇顧也。古人流愛,信有之矣。字未至于工,尚已如此,使其樂之不厭,未有不至于工者。使其遂至于工,可以樂而不厭,不必取悅當時之人,垂名于後世,要于自適而已。嘉七年正月九日補空。
【學書自成家說】
學書當自成一家之體,其模仿他人謂之奴書。安昌侯張禹曰:「書必博見,然後識其真偽。」余實見書之未博者。廬陵歐陽修嘉二年十一月冬至日。
【李白杜甫詩優劣說】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着接籬花下迷。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此常言也。至于「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然後見其橫放,其所以警動千古者,固不在此也。杜甫于白得其一節,而精強過之。至于天才自放,非甫可到也。
【薛道衡王維詩說】
「空梁落燕泥」未為絶警,而楊廣不與薛道衡解仇于泉下,豈荒煬所趣止於此邪?「大風」、「飛雲」信是英雄之語也,若「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終非己有,又何必區區于竊攘哉!
【峽州詩說】
「春風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見花」,若無下句,則上句何堪?既見下句,則上句頗工。文意難評,蓋如此也。
【辨甘菊說】
《本草》所載菊花者,世所謂甘菊,俗又謂之家菊,其苗澤美,味甘香可食。今市人所賣菊苗,其味苦烈,乃是野菊,其實蒿艾之類,強名為菊爾。家菊性涼,野菊性熱,食者宜辨之。余近來求得家菊,植于西齋之前,遂作詩云:「明年食菊知誰在,自向欄邊種數叢。」余有思去之心久矣,不覺發於斯。
【博物說】
蟪蛄是何棄物,草木蟲魚,詩家自為一學。博物尤難,然非學者本務。以其多不專意,所通者少,苟有一焉,遂以名世。當漢、晉武帝,有東方朔、張華,皆博物。
【道無常名說】
道無常名,所以尊于萬物;君有常道,所以尊于四海。然則無常以應物為功,有常以執道為本。達有無之至理,適用舍之深機,詰之難以言窮,推之不以跡見。
【物有常理說】
凡物有常理,而推之不可知者,聖人之所不言也:磁石引針,即蛆甘帶,鬆化虎魄。
【世人作肥字說】
世之人有喜作肥字者,正如厚皮饅頭,食之未必不佳,而視其為狀,已可知其俗物。字法中絶,將五十年。近日稍稍知以字書為貴,而追跡前賢,未有三數人。古之人皆能書,獨其人之賢者傳遂遠。然後世不推此,但務于書,不知前日工書隨與紙墨泯棄者,不可勝數也。使顏公書雖不佳,後世見者必寶也。楊凝式以直言諫其父,其節見于艱危,李建中清慎溫雅,愛其書者兼取其為人也。豈有其實,然後存之久邪?非自古賢哲必能書也,惟賢者能存爾,其餘泯泯不復見爾。
【轉筆在熟說】
昨日王靖言轉筆誠是難事,其如對以熟,豈不為名理之言哉!往時陳堯咨以射藝自高,嘗射于家圃,有一賣油裡翁釋擔而看射多中。陳問:「爾知射乎,吾射精乎?」翁對曰:「無他能,但手熟耳。」陳忿然曰:「汝何敢輕吾射!」翁曰:「不然,以吾酌油可知也。」乃取一胡盧,設于地上,置一錢,以杓酌油瀝錢眼中入胡盧,錢不濕。曰:「此無他,亦熟耳。」陳笑而釋之。
【李筆說】
余書惟用李筆,雖諸葛高、許頌皆不如意。非金石,安知其不先朝露以填溝壑?然則遂當絶筆,此理之不然也。夫人性易習,當使無所偏系,乃為通理。適得聖俞所和《試筆詩》,尤為精當。余嘗為原甫說,聖俞壓韻不似和詩,原甫大以為知言。然此無他,惟熟而已。蔡君謨性喜書,多學,是以難精。古人各自為書,用法同而為字異,然後能名于後世。若夫求悅俗以取媚,茲豈復有天真邪?唐所謂歐、虞、褚、陸,至于顏、柳,皆自名家,蓋各因其性,則為之亦不為難矣。嘉四年夏,納涼于庭中,學書盈紙,以付發。
【峽州河中紙說】
夷陵紙不甚精,然最耐久。余為縣令時,有孫文德者,本三司人吏也。嘗勸余多藏峽紙,雲其在省中見天下帳籍,惟峽州不朽損,信為然也。今河中府紙,惟供公家及館閣寫官書爾。
【誨學說】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然玉之為物,有不變之常德,雖不琢以為器,而猶不害為玉也。人之性因物則遷,不學則舍君子而為小人,可不念哉!付奕。
●卷一三○·試筆〈計三十條〉
【南唐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