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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遠大 - 2 /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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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皮利普是我父親的姓,那是有根據的,因為我父親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姓,而且我姐姐也這麼說。我姐姐嫁給了鐵匠喬·葛奇裡,現在是葛奇里夫人了。至於我,從來沒有見到過父親和母親,也沒有看到過他們兩位的照片(其實在他們的時代還不知道什麼是照片呢)。最初在我的想象中也有父母親的模樣,那是根據他們的墓碑字形亂造出來的。我父親墓碑上的字型使我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認為他是個方方正正。胖胖墩墩的黑皮漢子,有一頭的黑色鬈髮。再看看墓碑上鐫刻的另外幾個字。「及上述者之妻喬其雅娜」,我又得出一個幼稚的結論:我的母親臉上生着雀斑,而且體弱多病。在我父母的墳邊,整齊地排着五塊小小的菱形石碑,每一塊大約有一英呎半高。這就是我五位小兄長的墳墓。在這大千世界的現實鬥爭中,他們早早地放棄了求生,一個接一個離世而去。此情此景,使我萌生出一種類似宗教情感的信念,堅信我的五位小兄長一生出來就雙手插在褲袋裏,面孔朝天,而且從來沒有把手拿出來過,和現在躺在墓中的樣子相同。

我們的家鄉是一片沼澤地區。那兒有一條河流。沿河蜿蜒而下,到海不足二十英里。我領略世面最初、最生動的印象似乎得自于一個令人難以忘懷的下午,而且正是向晚時分。就在那時我才弄清楚,這一片長滿蕁麻的荒涼之地正是鄉村的教堂墓地;已故的本教區居民菲利普·皮利普及上述者之妻喬其雅娜已死,雙雙埋葬于此;還有阿歷克山大、巴斯奧魯米、亞布拉罕、特比亞斯和羅吉爾,他們的五位嬰兒已死,也都埋葬于此。就在那時我才弄清楚,在這墳場的前面,一片幽暗平坦的荒涼之地便是沼澤,那裡溝渠縱橫,小丘起伏,閘門交錯,還有散佈的零星牲畜,四處尋食;從沼澤地再往前的那一條低低的鉛灰色水平綫正是河流;而那更遠的、像未開化的洞穴並颳起狂風的地方,自然就是大海。就在那時我才弄清楚,面對這片景色而越來越感到害怕,並哇地一聲哭起來的小不點兒,正是我皮普。

「閉嘴!」突然響起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同時,有一個人從教堂門廊一邊的墓地裡躥了出來。「不許出聲,你這個小鬼精;你只要一出聲我就掐斷你的脖子!」

這是一個面容猙獰的人,穿了一身劣質的灰色衣服,腿上掛了一條粗大沉重的鐵鐐。他頭上沒有帽子,只用一塊破布紮住頭,腳上的鞋已經破爛。看上去他曾在水中浸泡過,在污泥中忍受過煎熬。他的腿被石頭碰傷了,腳又被小石塊割破,蕁麻的針刺和荊棘的拉刺使得他身上出現一道道傷口。他一跛一跛地走着,全身發着抖,還瞪着雙眼吼叫着。他一把抓住我的下巴,而他嘴巴裡的牙齒在格格打戰。

「噢,先生,不要扭斷我的脖子,」我驚恐地哀求着,「請你不要這樣對待我,先生,我求你了。」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那個人說道,「快講!」

「我叫皮普,先生。」

「你再說一遍!」那人說著,目光緊緊地盯住我,「張開嘴說清楚些。」

「皮普,皮普,先生。」

「告訴我你住在哪裡,」那人說道,「把方向指給我看!」

我把我們村子的位置指給他看。村子就坐落在距離教堂一英里多遠的平坦河岸上,四周矗立着赤楊樹和截梢樹。

這人打量了我一會兒,便把我頭朝下地倒拎起來,我口袋裏的東西也就掉了下來。其實口袋裏只有一片麵包,沒有任何別的東西。等教堂又恢復原狀時因為剛纔他猛然把我頭朝下地翻了個個兒,我看到教堂的尖頂在我的腳下而現在,我是說,教堂又恢復了原樣時,我已經被他按坐在一塊高高的墓碑上,全身打着哆嗦,而他卻狼吞虎嚥地吃起了那塊麵包。

「你這條小狗,」他一面舔着嘴唇,一面說道,「你這張小臉蛋倒生得肥肥的。」

從我的年齡來說,雖然我的個頭不大,體質也不強壯,但是我的臉蛋兒確實有些肥。

「他媽的,我吃不了你的臉蛋兒才怪呢,」他說著,威脅性地搖晃了一下腦袋,「我真想把你這臉蛋吃掉。」

我連忙懇切地希望他無論如何不要吃我的臉蛋兒,同時緊緊地抓住他把我按上去的那塊墓碑。這樣,一則我可以坐穩不至于摔下來,二則可以忍住眼淚不至于哭出來。

「看著我,」那人說道,「你媽媽在什麼地方?」

「在那裡,先生。」我答道。

聽了我的話,他大吃一驚,立刻拔腳就逃,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口過頭看了看。

「就在那裡,先生!」我心驚肉跳地向他解釋着,「那裡寫着喬其雅娜幾個字,那就是我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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