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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誌異 上 - 30 /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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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誌異 上

第30頁 / 共170頁。

新城王大司馬(1) ,有主計仆,家稱素封(2)。忽夢一人奔入,曰:「汝欠四十千(3) ,今宜還矣。」問之,不答,徑入內去。既醒,妻產男。知為夙孽(4) ,遂以四十千捆置一室,凡兒衣食病藥,皆取給焉。過三四歲,視空中錢,僅存七百。適乳姥抱兒至,調笑于側。因呼之曰:「四十千將盡,汝宜行矣。」言已,兒忽顏色蹙變(5) ,項折目張。再撫之,氣己絶矣。乃以餘資治葬具而瘞之。此可為負欠者戒也(6)。昔有老而無子者,問諸高僧。僧曰:「汝不欠人者,人又不欠汝者,烏得子?」蓋生佳兒,所以報我之緣(7) ;生頑兒,所以取我之債。

生者勿喜,死者勿悲也。

【註釋】

(1) 新城:舊縣名,明清屬濟南府,今為山東桓台縣。王大司馬:王象乾,字霽字,新城人。明隆慶五年辛未(1570)科進士,歷聞喜縣令,官至兵部尚書。

卒贈太子太師。傳見《山東通志。人物。歷代名臣》。大司馬,兵部尚書的別稱。

(2) 主計仆:掌管錢糧收支的僕人,相當於管家。主計,主管財錢收支帳目。

(3) 四十千:舊時銅錢以文為計算單位,一千文稱一貫或一弔;四十千,即四十貫或四十弔。

(4) 夙孽:迷信所謂前世罪惡的果報。孽,同「業」,這裡情惡因。(5) 蹙變:眉頭緊皺,面色改變。蹙,蹙額,皺眉的樣子。變,變色。(6) 負欠:在道義、財帛方面對人有所虧欠,指背恩或賴債。(7) 緣:因緣;與上文「孽」

字含義相對,意思是善因。

成仙

文登周生(1) ,與成生少共筆硯,遂訂為件臼交(2)。而成貧,故終歲常依周。

以齒則周為長,呼周妻以嫂。節序登堂,如一家焉(3)。周妻生子(4) ,產後暴卒。

繼聘王氏,成以少故,未嘗請見之也。一日,王氏弟來省姊,宴于內寢。成適至。

家人通白,周坐命邀之。成不入,辭去,周移席外舍,追之而還。甫坐,即有人白別業之仆(5) ,為邑宰重答者。先是,黃吏部家牧傭,牛蹊周田(6) ,以是相詬。牧傭奔告主,捉仆送官,遂被答責。周詰得其故,大怒曰:「黃家牧豬奴,何敢爾!其先世為大父服役(7) ;促得志,乃無人耶!」

氣填吭臆(8) ,忿而起,欲往尋黃。成捺而止之,日:「強梁世界(9) ,元無皂白。況今日官宰半強寇不操矛弧者耶(10)?」周不聽。成諫止再三,至泣下,周乃止。怒終不釋,轉側達旦。謂家人曰:「黃家欺我,我仇也,姑置之。邑令為朝廷官,非勢家官,縱有互爭,亦須兩造(11),何至如狗之隨嗾者(12)?我亦呈治其傭(13),視彼將何處分。」家人悉慫臾之(14),計遂決。

具狀赴宰,宰裂而擲之。周怒,語侵宰。宰慚恚,因逮系之。辰後(15),成往訪周,始知入城訟理。急奔勸止,則已在囹圄矣(16)。 頓足無所為計。時獲海寇三名,宰與黃賂囑之,使捏周同黨(17)。 據詞申黜頂衣(18),掠酷慘(19)。 成人獄,相顧淒酸。謀叩闕(20)。 周曰:「身繫重犴(21),如鳥在籠:雖有弱弟(22),止足供囚飯耳。」成鋭身自任,曰:“是予責也。難而不急

(23),烏用友也!“乃行。周弟贐之(24),則去已久矣。至都,無門入控。

相傳駕將出獵,成預隱木市中;俄駕過,伏舞哀號,遂得準。驛送而下,着部院審奏(25)。 時閲十月餘(26),周已誣服論闢(27)。 院接禦批,大駭,復提躬讞(28)。 黃亦駭,謀殺周。因賂監者,絶其食飲;弟來饋問,苦禁拒之。

成又為赴院聲屈,始蒙提問,業已饑餓不起。院台怒,杖斃監者。黃大怖,納數千金,囑為營脫(29),以是得朦朧題免(30)。 宰以在法擬流(31)。 周放歸,益肝膽成。

成自經訟系,世情盡灰,招周偕隱。周溺少婦,輒迂笑之。成雖不言,而意甚決。別後,數日不至。周使探諸其家,家人方疑其在周所;兩無所見,始疑。

周心知其異,遣人蹤跡之,寺觀壑谷,物色殆遍。時以金帛恤其子。

又八九年,成忽自至,黃巾氅服(32),岸然道貌。周喜,把臂曰:「君何往,使我尋欲遍?」笑曰:「孤雲野鶴,棲無定所。別後幸復頑健。」周命置酒,略道間闊(33),欲為變易道裝。成笑不語。周曰:「愚哉!何棄妻孥猶敝展也?」

成笑曰:「不然。人將棄予,其何人之能棄(34)。 」問所棲止,答在勞山之上清宮。既而抵足寢,夢成裸伏胸上,氣不得息。訝問何為,殊不答。

忽驚而寤,呼戍不應;坐而索之,杳然不知所往。定移時,始覺在成榻,駭曰:「昨不醉,何顛倒至此耶!」乃呼家人。家人火之,儼然成也。周故多髭,以手自持,則無幾莖。取鏡自照,訝曰:「成生在此,我何往?」已而大悟,知成以幻術招隱。意欲歸內,弟以其貌異,禁不聽前。周亦無以自明。

即命仆馬往尋成。數日,入蘇山。馬行疾,仆不能及。休止樹下,見羽客往來甚眾(35)。 內一道人目周,周因以成問。道士笑曰:「耳其名矣,似在上清。」

言已,徑去。周目送之,見一矢之外,又與一人語,亦不數言而去。

與言者漸至,乃同社生(36)。 見周,愕曰:「數年不晤,人以君學道名山,今尚遊戲人間耶(37)?」周述其異。生驚曰:「我適遇之,而以為君也。去無幾時,或當不遠。」周大異,曰:「怪哉!何自己面目覿面而不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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