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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程遠大 - 4 /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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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那堵低矮的教堂圍牆前,從牆頭上爬過去。他的兩條腿看上去簡直凍得麻木僵直,不聽使喚了。過了牆頭,他又回過頭來望瞭望我。看到他轉過臉,我立刻頭也不回地朝着家裡奔去,拚命地邁動着我的兩條腿。然後,我掉過頭,看到他正朝着大河走去。他仍然把身體緊緊地用兩條臂膀裹着,拖着疼痛的雙腳在許多大石塊中揀道而行。因為這裡是一片沼澤地,一遇大雨,或者潮水上湧,就難以通行,所以把大石塊放在沼澤地中可以作為墊腳石。

在我停下來用目光追隨着他的身影時,整個沼澤地已成為一條既長又黑的水平綫,而那條河流卻成為另一條水平綫,雖然它沒有前者那麼寬,那麼黑。這時的天空已變成一行交織的帶子,怒紅濃黑相間。我模模糊糊地分辨出,在大河邊上直挺挺地站着兩個幽靈般的黑東西。其中之一是航標燈,水手就要依靠它來掌舵。這航標燈好像是一隻脫了箍的桶,高掛在桿子上。你越是走近它,它越顯得醜陋。另一個黑東西是絞刑架,還有一根鐵鏈懸在上面。那裡曾經吊死過一個海盜。現在,那人正一瘸一拐地向着絞刑架走去,彷彿他就是復活了的海盜,已經從絞刑架上走下來,現在正回去重新吊上絞刑架。我如此想著。這可怕的想象使我毛骨悚然。吃草的牲畜也抬起頭凝視着他的身影,我真想知道,牛兒所想是否和我的一樣。我環視四周,尋找那個令人恐怖的年輕人,然而連一點跡象也沒有。這時,我驚慌失措,沒命地向家裡奔去,再也不敢停留一下。


 
第二章 

我的姐姐喬·葛奇里夫人比我要年長二十多歲。她一直說我是由她一手帶大的,因此在左鄰右舍享有很大名氣,倍受誇獎。從小我就想瞭解這裡的「一手」究竟是什麼含義。我所知道的她的手,是結實笨重而又冷酷嚴厲的,因為她特別喜歡把她的巴掌打在她丈夫的身上,當然也喜歡打在我的身上。我想喬·葛奇裡和我就是這樣由她一手帶大的吧。

我的姐姐並不是一位標緻的女人。我有一個總體的印象,她一定是想方設法才使喬·葛奇裡娶她為妻的。喬是一位皮膚潔白的男士,兩頓光滑,雙鬢留着金色的鬈髮,一雙明眸發出淡藍色的光,淡得几乎和眼自混成一體,難以分辨。他性情溫和柔順,心腸善良,脾氣平和,平易近人。雖帶有三分傻氣,卻是個極其可愛的人。在陽剛方面,他力大無比;在陰柔方面,他見了老婆就怕;真有點兒像赫爾克勒斯①。

①希臘羅馬神話中的大力神,主神宙斯之子,曾完成十二項英雄事蹟。

我的姐姐喬夫人生得一頭的烏髮,有一對烏黑的眼睛,皮膚卻是一片紅色。有時我不禁懷疑,她可能不用肥皂,而是用肉豆營蔻擦子擦洗皮膚的。她身材高大,身上几乎永遠圍着一條粗布圍裙,用兩個活結紮在她背後。她在胸部圍了一條非常結實的圍嘴兒,上面別滿了別針和縫衣針。她成天圍着圍裙是為了顯示她主持及操勞家務的偉大功績,同時也以此為資本可以狠狠地責罵丈夫。不過,我看不出她有什麼理由非圍着圍裙不可,即使要圍圍裙,也沒有必要成天不離身。

喬的鐵匠鋪和我們的住房連在一起。我們的房子是木結構的,和我們鄉下許多居民房屋一樣,都是木屋。我從教堂墓地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回家時,鐵匠鋪已經打烊了,喬一個人正孤獨地坐在廚房。喬和我在這個家庭中都是受氣的淪落人,所以我們兩個人便以誠相待,推心置腹。我打開門閂,把頭伸進去一看,在火爐邊上正坐著喬,因為火爐就對著門。

「你姐姐出去找你有十二次了,皮普,現在又出去找你,一共十三次了。」

「她去找我嗎?」

「是去找你,皮普。」喬說道,「更糟的是她帶著那根呵癢棍呢。」

聽到這個令人沮喪的消息,我焦急地扭動着背心上僅剩的一顆鈕扣,把它轉來轉去,帶著灰心失望的情緒獃獃地望着爐火。呵癢棍是一根長棍棒,棍頭上塗著蠟。這根棍子經常在我身上搔癢,早就被磨得滑溜溜的了。

喬告訴我:「她一會坐下來,一會站起來,然後一把抓起呵癢棍就瘋狂地跑了出去。就是這些。」喬一面說著,一面漫不經心地拿起火鉗撥人,雙眼看著爐火。「皮普,她瘋狂地跑出去了。」

「她已經去了很久了嗎,喬?」我從來不把他當作大人看待。他只不過是個大孩子,和我身份沒有兩樣,所以我說話也直來直往。

「嗯,」喬瞅着那座荷蘭式自鳴鐘說道,「她瘋狂地奔出去,這最後一次去了有五分鐘了,皮普。不好,她回來了!快躲到門背後去,老夥計,用那條長毛巾遮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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