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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經典短篇小說 - 43 / 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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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看見你們,在黯淡的冬夜,披着褐色的大斗篷,在屋頂上的積雪中顯得很突出,你們骨頭凸出的小腦袋好像骷髏頭;你們都是從我的門鎖的孔中進來的,每位都去我壁爐的橫桿上暖和自己的長指甲,壁爐尚有餘溫。

你們來吧,我頭腦的孩子,暫時給我講一講你們的荒唐事,滑稽地笑一笑,你們大概會允許我不按現代人的習慣寫序言,也不按古人的習慣乞求詩神賦予靈感。

  第二
「給我們講一講你的巴西之行,親愛的朋友,」八月一個美好的夜晚,德•朗薩剋夫人對她的侄子保羅說道,「這會使阿黛爾高興的。」

阿黛爾是個漂亮的金髮姑娘,生性懶散隨便,她在園子裡的鋪沙小徑上,輓着保羅的手臂。

保羅回答道:「但是,姑媽,我這次旅行非常成功,我向您保證。」

「你已經對我講過。」

「啊!」他說道。

接着,他不說話了。散步的人沉默了好長時間,每個人只顧自己走路,而沒有想旁邊的人,一個人摘取玫瑰花,一個人用腳踢小徑上的沙,還有一個人透過高大的榆樹觀看月亮,在交錯叉開的枝葉間,月亮顯得明朗寧靜。

又是月亮!但是它必須起重大作用,這是一切悲傷事件的必要條件,就像牙齒格格作響與頭髮豎起;然而,總之這天有月亮。

我可憐的月亮,為什麼要把它從我這裡奪走?噢,我的月亮,我愛你!你在城堡陡峭的屋頂上閃閃發光,你使長湖成為一條銀色的寬頻子,在你淡淡的亮光下,每一滴雨水剛剛落下,每一滴雨水,我說,懸掛在玫瑰葉尖,好像掛在女人美麗胸脯上的一顆珍珠。這已經是很古老的事了!我們按下此事不說,言歸正傳。

這個高個子姑娘假裝漫不經心,懶散地夢想,整個身子是那麼優雅地斜倚在表哥的手臂上,有種說不清楚的無精打采;她笑口常開牙齒潔白美麗,吐出無數纏綿情話;金黃色的環形長捲髮,包圍着蒼白嬌美的臉龐;這一切顯露出給人一種美妙感覺的愛情的芬芳。

這根本不是熱情的南方美人,沒有南方姑娘如火山般熾烈的眼睛與同樣熾熱的激情;她的眼睛不是黑色的,皮膚完全不像安達盧西亞姑娘的皮膚那麼毛茸茸;這是某種輕盈朦朧神秘的形態,宛如斯堪的納維亞的仙女,頸脖雪白晶瑩,赤腳踏着山間的白雪,在繁星滿天的良宵,出現于輕輕飄逸的飛泉旁,吟遊詩人為她的愛情唱讚歌。

她的眼睛是藍色的,水汪汪的,臉色蒼白。她是那種可憐的姑娘;生出來就有胃炎,喜歡飲水,在聲音嘈雜的鋼琴上拙劣地彈奏李斯特的樂曲,喜歡詩歌、悲傷的夢想、憂鬱的愛情,時常胃痛。

她愛誰呢?天鵝在池塘上滑行;猴子大嚼核桃,那是她漂亮的玉手穿過籠子的欄杆送給它們的;還有鳥兒、松鼠、園子裡的花卉、切口涂金的漂亮的書,以及......青梅竹馬的表哥保羅,他蓄着濃密的黑頰髯,高大健壯,兩個星期後就要娶她。

可以肯定,她跟這樣的丈夫一起該是幸福的!這是個非常明智的人,我把那些不喜歡詩歌、具有消化力強的胃與鐵石心腸,即具備活到一百歲與發財致富的必不可少的條件的人,都包括在這一類人裡面。明智的人,善於生活而不會負責,善於品嚐一杯好酒,利用一個女人的愛情好比利用一件衣服,衣服穿過一段時間以後變舊了,就要連同過時的舊情感一起扔掉。

「的確,」他會回答你道:「什麼是愛情?那是蠢事,我加以利用;什麼是柔情蜜意?那是被幾何學家稱作無意義的事,然而我根本就沒有柔情;詩歌呢?它證明什麼?我提防它;宗教呢?祖國呢?藝術呢?都是些胡說八道,都是些無聊的廢話!至于靈魂,卡巴尼斯②和比夏③向我們證明,靜脈供血給心臟,就是這樣。」

這就是理智的人,人們尊敬他;因為他在國民自衛軍裡值勤,跟大家穿一樣的衣服。談道德與博愛,投票贊成修鐵路與廢除賭場。

明智的人有一座城堡,一位妻子,一個將要當公證人的兒子,和一個將要嫁給化學家的女兒。如果你在巴黎歌劇院遇見他,他戴一副金絲眼鏡,穿一套黑禮服,拄一根手杖,吃着薄荷圓糖,以驅除雪茄煙的氣味,因為煙斗跟他的身分相稱,這樣很不協調!

保羅還沒有妻子,但是他就要娶妻了,這是沒有愛情的基于利害關係的婚姻,可以使他的財產翻一番,他只需要做一道簡單的加法,就看到自己擁有五萬里弗爾的年金;在中學時,他的數學成績很好。至于文學,他總覺得那是些蠢話而已。

這次默默的散步進行了很久,他們凝視籠罩着樹木、小樹林、池塘的美麗的藍色夜晚,月亮透過藍霧,好像大氣層被罩上一層薄紗。

他們回到客廳時將近十一點鐘了;蠟燭閃閃發光,幾朵玫瑰花從桃花心木的花盆架跌落,撒在打了蠟的鑲木地板上,橫七豎八,沒有葉子,被腳踩過。沒有什麼關係,還有那麼多花!

阿黛爾覺得自己的緞鞋被露水打濕,她頭疼,在長沙發上睡了,一隻手臂垂到地上;德•朗薩剋夫人去向僕人們吩咐第二天要做的事,關好了所有的門,都插上門閂;只剩下保羅和賈里奧。

保羅注視着鍍金的枝形大燭台、青銅掛鐘(清脆的午夜鐘聲已經響過)、鋼琴、油畫,扶手椅,白色大理石桌子,覆蓋着絨綉罩子長沙發;他然後走到窗前,朝園子裡最茂密的樹林望去:「明天四點鐘,將有兔肉吃。」

至于賈里奧,他注視熟睡的姑娘;他想講句話,但是他講得那麼低聲,那麼膽怯,以致別人把那句話當成是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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