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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感覺到,他在考慮,是不是應該把手伸給我。他的目光柔和多了。 「你說不定還需要點什麼東西吧?只要我能幫你的忙,我樂於幫忙,你 別不好意思。我不願意大夥認為你名譽掃地了還是怎麼的。
什麼也不需要?」 「不需要,上校先生,謝謝您。」 「那就更好。好吧,那就明兒見。明天一早,五點半。」 「遵命,上校先生。」 我瞅着他,就像最後一次看他那樣。我知道,他是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 個和我談過話的人。明天他將是惟一的一個知道全部真情的人。
我挺直身子, 把兩個鞋後跟使勁一併,抬起肩膀,向後轉。
可是即便是這個感覺遲鈍的人大概也注意到了什麼。我的眼神或者我的 步態,想必有些什麼東西引起了他的懷疑,因為他在我背後厲聲喊了個口令: 「霍夫米勒,回來!」
我轉過身來。他挑起眉毛,仔細地把我端詳了一番。然後咕嚕道,口氣 尖刻,同時又充滿了好意: 「你這傢伙,我不喜歡你這神氣。你心裡有事。
我覺得你想耍我,你打 算幹件荒唐的事情。不過,我不允許你為了這麼一件屁事‧‧用手槍呀怎麼 的,幹出傻事來‧‧我不允許‧‧你懂嗎?」 「遵命,上校先生。」
「什麼,別來什麼『遵命』!在我面前誰也別想耍花招。我可不是小毛 孩子。」他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把手伸給我!」 我把手伸給他。
他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現在,」——他目光鋒利地直視我的眼睛——「現在,霍夫米勒,你 用人格擔保,你今天不幹傻事!你用人格擔保,明天一早五點半你到這兒來, 動身到斯察斯勞去。」 我受不了他目光的逼視。 「我人格擔保,上校先生。」 「好,這就好了。
你知道嗎,我就擔心你人頭上會幹出傻事來。你們這 些人爆性子的年輕人誰也說不好‧‧你們幹什麼事都是說幹就幹,說動槍就 動槍。‧‧事後你們自己也會明白過來。這種事情一挺也就過去了。
你會看 見,霍夫米勒,這件事不會產生什麼後果的!我會把一切都處理得妥妥帖帖, 第
2次你就不會再幹出這麼一樁糊塗事來了。好啦——現在你走吧——像你 這麼一個人要真毀了那就可惜了。」 五十四
我們作出的決定在很大的程度上取決於我們對自己的身分和環境的適 應,這種依賴的程度遠遠超過我們願意承認的地步。我們思維活動的頗為可 觀的一部分只不過是自動地繼續操縱早已接受的印象和影響。特別是,誰要 是從小在紀律嚴格的軍事訓練中受到教育,就會像屈服于一種不可阻擋的壓 力似的,屈從于一種服從命令的精神病。每一道軍事命令對他都擁有一種在 邏輯上完全不可理解的、使人意志瓦解的威力。
身上穿著軍裝,就像精神病 患者穿了強製衣服,即使他明明知道接受的任務毫無意義,他也會像個夢遊 者似的毫不反抗,几乎不知不覺地照章執行。
我也是這樣。我活了二十五歲,其中真正塑造我性格的十五年是在軍官 學校和軍營裡度過的。從我接受上校命令的那一瞬間起,我就立刻停止獨立 思考或者獨立行動。我不再左思右想。
我只是服從命令。我的大腦不知道別 的,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到五點半我得整裝待發,在這之前我得毫無怨言 地做好一切準備。於是我叫醒我的勤務兵,三言兩語地告訴他,由於緊急命 令,我們明天得出發到斯察斯勞去。我和他一起把我的東西一件件裝好。
好 不容易收拾好行李,準五點半我遵照命令站在上校的辦公室裡,接過公文, 也沒注意他下達了什麼樣的命令,我就離開了軍營。 當然,這種催眠了的意志麻痹狀態延續的時間有限,當我還處于軍事權 力的範圍之內,我的任務還沒有徹底完成的時候,這種麻痹狀態持續着。等 到牽動列車的機器一動,這種昏迷狀態就從我身上脫落。我猝然驚醒,像一 個被炮彈炸開時的氣浪打倒在地的人,搖搖晃晃地爬起來,不勝驚訝地發現 身上毫無傷痛。
我首先驚訝的是,我還活着。其次,我正坐在一列向前行駛 的火車裡,脫離了我已習慣的日常生活。我剛開始回憶,過去的事情立刻以 驚人的速度紛至沓來。我不是想結束我的生命嗎,有人把我的手從手槍上拉 開。
上校說過了,他要把一切都安排好。然而——我不勝慌亂地斷定——他 能處理的一切只關係到團隊和我作為軍官的所謂「好名譽」。說不定我的伙 伴們此刻正在軍營裡站在他的面前,不消說,他們都以名譽和信誓向他保證, 關於這個事件絶對一句話也不說。不過,他們心裡想些什麼那是沒有任何命 令可以阻止的,他們大家想必都發現,我是怯懦地溜之大吉的。
藥劑師說不 定一上來還能聽從上校的勸導——然而艾迪特呢,她父親呢,其他的入呢? ——誰會去通知他們,誰會去向他們解釋這一切?早上七點,現在她醒來了, 她首先想到的是我。也許她已經從露台上——啊,這露台,為什麼我一想起 那欄杆,我總不寒而慄——用望遠鏡在眺望練兵場,看見我們團在急速奔馳, 不知道,也料想下到,那裡會缺一個人。可是到下午她就開始等我了,而我 沒有去,沒有人告訴她什麼消息。我一句話也沒有給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