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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與罰 - 2 / 167
文學類 / 杜斯妥也夫斯基 / 本書目錄 || 記錄本頁面 我的閱讀標記
拉斯科利尼科夫認識馬爾梅拉多夫的場面決定了整部小說的基調,立刻把小說的主題提高到了對人類命運進行淒惻深思的高度,使讀者立刻感覺到自己置身于千百萬人受苦受難的悲愴氣氛之中。讓父親講給人們聽,他的女兒怎樣和為什麼不得不淪為妓女。世界文學中很少有人能對人生的哀痛、苦難、羞辱與悲慘作如此深刻的暴露。只有深深同情顛沛無告的下層民眾的悲哀的藝術家,才能夠創造這樣震撼人心的形象和畫面。後來,拉斯科利尼科夫對索尼婭說:「投水自盡,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倒更正確些,正確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 索尼婭對他的話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而只是問了一聲:「那他們(卡捷琳娜 • 伊萬諾芙娜和三個孤兒)呢?」對於窮人來說,就連自殺也是不可多得的奢侈。也許,索尼婭也能投河自盡,可是即使她投河,還是無法把三十個盧布放在卡捷琳娜 • 伊萬諾芙娜面前的桌子上。生活裡的確有這樣一些情況,能使一個公正無私的觀察者相信,自殺是生活獲得保障的人才能得到的權利,才能享受的奢侈。而像索尼婭這樣的人卻連自殺都不可能。她們的處境誠所謂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擺在她們面前的現實是:破壞道德,是犯罪;不破壞道德――在對待親人的關係上也是犯罪。索尼婭不出賣自己的肉體,孩子們就會餓死。馬爾梅拉多夫說:「得讓每個人至少有個可以去的地方」。可是馬爾梅拉多夫、索尼婭、卡捷琳娜 • 伊萬諾芙娜都無處可去。「上帝啊!難道就沒有公道了嗎!不來保護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人,你去保護誰呢?....世界上還有法律和正義,肯定有,我一定會找到!」 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卡捷琳娜 • 伊萬諾芙娜絶望地說。然而無情的現實卻是:「上帝」並不來 「保護」他們;她至死也沒能找到她心目中的「公道」和「正義」。可見在她所生活的那個社會裡並沒有什麼「正義」,「上帝」也裝聾作啞,對窮人的悲慘命運視而不見,眼睜睜看著「這樣的事」(索尼婭的話)在他面前發生....卡捷琳娜 • 伊萬諾芙娜這個藝術形象是十分感人的。讀者彷彿看到了這個跌落到社會底層、被生活折磨「瘋」了的高傲的女人,彷彿看到了她臉上的紅暈,看到了她咯到手絹兒上的鮮血,聽到了她一陣陣的咳嗽聲,聽到了她那絶望的呼喊。「什麼?請神甫?....用不着....我沒有罪!....不用懺悔,上帝也會寬恕我....他知道我受了多少苦!....即使他不寬恕我,那也就算了!....」臨終前她這樣說。當然,她始終唸唸不忘自己「高貴」的出身,那張能證明她的身份和幸福過去的「獎狀」,始終伴隨着她,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然而這些並不讓人感到有損于這個悲劇性人物的形象,恰恰相反,倒使這個人物顯得更加飽滿,更加真實可信。

「人這種卑鄙的東西,什麼都會習慣的!」聽了馬爾梅拉多夫講的故事,拉斯科利尼科夫想。可是「如果我想得不對呢?如果,總的來說,整個人種,也就是說,全人類,當真不是卑鄙的東西,那麼就意味着,其他一切全都是偏見,只不過是心造的恐懼,任何障礙都不存在。」對一切都會習慣,對什麼全都順從,是卑鄙的;能夠進行反抗、能夠「跨越」過去的人,就不是卑鄙的了。從「思想」到行動,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跨出了第一步。

然而單是馬爾梅拉多夫一家的悲慘遭遇,還不足以使主人公邁出決定性的一步。於是,就在第二天早上,立刻又接到了母親的信。

用他母親的話來說:他是她們(母親和妹妹)的「一切」,她們的「全部希望」和「全部指望」。為了他,母親甘願「犧牲」女兒,讓她嫁給一個談不上有什麼愛情的律師――盧任。等待着他妹妹杜尼婭的唯一現實道路,照他看,和索尼婭的命運毫無區別,只不過多了一件「合法婚姻」的外衣,實質上仍然是為了親人而不得不出賣自己。後來,斯維德里蓋洛夫用他自己的方式也說出了同樣的意思:嫁給盧任,還不是和接受他的「求婚」一樣,只不過拿的是另一個人的錢而已。杜涅奇卡、索涅奇卡,她們都是這個社會的犧牲品,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命運。「只要世界還存在,索涅奇卡就永遠不會消失!」

就在他這樣折磨着自己的時候,他又看到了一個被侮辱的少女。「噯!是您呀,斯維德里蓋洛夫!您在這兒幹嗎?」他攥緊拳頭,撲向那個糾纏她的肥胖的花花公子。在他看來,這個坐在路邊長椅子上的少女,還有那個街頭賣唱的歌女,坐在酒店和娛樂場所門口的那些婦女,那個投河自盡的女人――這都是杜涅奇卡,都是他的妹妹,各式各樣的斯維德里蓋洛夫和盧任們在肆意欺凌她們,――到處都是他的「妹妹」,他親愛的人....那些所謂的學者們用「科學」理論證明:「應該如此」,「每年應該有這麼百分之幾去....去什麼地方.... 去見鬼....」只不過是「百分之幾」而已,人們儘管放心好了!對於那些壓迫者、統治者來說,他們當然用不着擔心會落入這個「百分之幾」,他們自然是放心的。可是對於像馬爾梅拉多夫、拉斯科利尼科夫這樣的窮人,對於杜涅奇卡和索涅奇卡來說,「百分之幾」這個數字卻絶對無法讓他們放心。索涅奇卡已經落入了這「百分之幾」,杜涅奇卡也難免落到這 「百分之幾」裡去....於是,杜涅奇卡的命運和索涅奇卡的命運,以及一切「妹妹」的命運交織在一起,同時浮現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眼前。

於是他作了一個可怕的夢。夢中那匹被殘酷打死的駑馬,就是一切被壓迫、被踐踏的人的象徵,在那匹可憐的馬身上,彷彿集中了所有被侮辱、被損害的人們的苦難。卡捷琳娜 • 伊萬諾芙娜臨終時絶望地呼喊:「駑馬已經給趕得精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了!」 這幾句含着血和淚的話與拉斯科利尼科夫夢中那匹馬的形象遙相呼應。對於窮人來說,他們的一生就是這樣的一場噩夢。

那麼,怎麼辦?出路在哪裡?在拉斯科利尼科夫的意識的限度之內,對這個問題是無法回答的。然而現實卻要求他必須作出明確的回答:「一定得採取某種行動,立刻行動起來,越快越好。無論如何得作出決定,隨便什麼決定都行,或者....要不,就完全放棄生活!」

小說發表以後不久,評論家皮沙烈夫①在一篇題為《為生活鬥爭》的評論中就已經指出:拉斯科利尼科夫的「病」根「不是在頭腦裡,而是在口袋裏」。他頭腦裡所以會產生那個奇怪的「理論」,是因為他的處境的痛苦程度遠遠超過了「他的力量和勇氣所能承受的限度」。「無論如何也不能把這一理論看作他犯罪的原因,正像不能把病人的幻覺看作病因一樣。」他的「理論」只不過是他被迫與之進行鬥爭的那個環境的產物,「真正的唯一原因還是令人痛苦不堪的環境」。因此,不管小說的作者主觀上有什麼意圖,小說還是以驚人的力量反映了那個強權社會中非人生活的真實,真實到了令人感到窒息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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