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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痴 - 3 / 188
文學類 / 杜斯妥也夫斯基 / 本書目錄 || 記錄本頁面 我的閱讀標記
梅什金公爵總是用他那溫順的忍辱負重的精神來對待他所遇到的一切。加尼亞是個心胸狹隘、精於盤算、富有野心、氣躁性浮的人,他利用梅什金公爵為他傳遞書信給阿格拉婭,卻還日日聲聲責罵公爵是白痴,梅什金明明感到受了侮辱,還是原諒了他,住到了他家裡,更有甚者,梅什金阻擋了加尼亞欲打因對納斯塔西婭出言不遜的瓦裡婭,卻反而被加尼亞打了耳光,可是他僅僅發出「您將來會對這種舉動感到多麼羞愧嗎」的無力感嘆,而且很快他就原諒了加尼亞,甚至表示從今以後永遠不會把您當做卑鄙的人了”;羅戈任粗魯、野蠻,沒有教養也沒有道德,公爵親眼目睹他如何出錢買下納斯塔西婭,也明明知道他只能加深納斯塔西婭的痛苦,而且公爵也總能發現他那冷酷陰森的目光,他始終像幽靈似的出現在公爵周圍,甚至企圖舉刀謀害被他視作情敵的公爵。縱然在他們之間有着這一切,梅什金公爵始終把羅戈任看作是朋友甚或是兄弟,仍然對他推心置腹以換取諒解,仍然不念舊惡以重修和好,直至最後當羅戈任殺害了納斯塔西婭,他還能與他情同手足般地一起躺在死者身旁平心靜氣地談論發生的一切。梅什金公爵的精神簡直到了莫名其妙、令人驚訝的地步。然而他這種寬容卻並不能感化加尼亞、羅戈任之流。加尼亞在懺悔一通之後,依舊懷着要得到金錢而娶納斯塔西婭的目的去參加她將作出抉擇的晚會;羅戈任也始終把他看作情敵、始終把納斯塔西婭看作己物而最後殺死她泄憤。梅什金公爵的寬容、忍耐,在生活中的惡面前,在社會中的醜面前顯得何等蒼白無力!

*陀思妥那夭斯基語,引自留里科夫《陀思妥那大斯基關於美好人物的小說》,見《白痴》,蘇聯文學出版社,1960年,第5頁。

那麼他的同情和憐憫是否又能拯救別人呢?他對納斯塔西婭的愛,是出於同情和憐憫的愛。他讚歎她的美貌,但是他更為她深深掩藏的悲哀所動心。他固然稱讚她的純潔、欽佩她的出污泥而不染,但他的表示要娶納斯塔西婭是出於不忍心看著她跳出托茨基的虎口又落入羅戈任之狼爪。納斯塔西婭是個心高氣傲的女性,她確實第一次遇見一個純潔和高尚的人,但是她不願意因自已的過去而毀了公爵這樣的「孩子」,她不願接受公爵那種出自同情和憐憫的愛,因此她心裡愛着公爵可又竭力要迴避他,她幾次三番或從羅戈任那裡逃走,或離開梅什金公爵,都是這種心理矛盾的表現。及至最後納斯塔西婭要梅什金在阿格拉婭面前表態時,公爵也仍然是帶著哀憐和責備的口吻對阿格拉婭說:「....她是那樣不幸的人嗎!」他在這種心態下迫不得已接受了納斯塔西婭,實際上不過是納斯塔西婭願意這樣,他才這樣做。他坦白地對人說,當時不過是受不住納斯塔西婭的臉:「在他對她的愛情裡的確包含着一種好像對於一個可憐的、生病的嬰兒的柔情。」而納斯塔西婭也完全明白,她並不能使梅什金公爵得到安慰,而是不安,她覺察到他的憂愁,她知道阿格拉婭對他有什麼意義,乃至結婚前夕她痛哭流涕地向公爵表示「我做的是什麼事!我把你弄成這個樣子!」梅什金公爵的同情和憐憫並沒有解救納斯塔西婭,而只是增加她的痛苦,使她最終絶望,直至舉行婚禮後她終於又一次投向羅戈任而落得毀滅的悲慘結局。在納斯塔西婭的悲劇中,梅什金公爵難道沒有過錯?正如小說中葉夫蓋尼·帕夫洛維奇向梅什金公爵指出的那樣,他對納斯塔西婭「從一開始的時候起就是虛偽的,既以虛偽開始,也就應該以虛偽告終;這是自然的法則。....所以會發生這一切事情,首先是由於您天生不通世故(....),其次是由於您的過分純樸;再其次,是由於您不知分寸(....),最後,是由於您的頭腦裡有一大堆信念,而您的性格又特別誠實....」

梅什金公爵的軟弱,也毀了阿格拉婭的幸福。阿格拉婭不滿于過平庸的生活,不願受到家庭的庇護,她希望逃出家庭,渴望行動,做點有益於社會的事情,她要變更自己的社會地位,去從事教育工作。她選擇梅什金公爵,企望從他那裡得到幫助。但是梅什金公爵的優柔寡斷,對納斯塔西婭的憐憫的愛同時卻傷害了阿格拉婭的愛,使阿格拉婭絶望,最後皈依天主教,嫁給了一個波蘭者。

梅什金公爵因他那同情和憐憫同時毀了兩個女性,也毀了自己。他既失去了憐憫的愛,也失去了真情的愛,這雙重的打擊終於使他的白痴病再次復發。這次已經是很難治癒了,他又成了真正的白痴。

寬容,忍耐,同情、憐憫這些本來屬於一個美好人物的美好品質,在這個無情,冷酪、爭鬥,殘忍的社會裡卻變成使別人更加痛苦不幸也找害自己的有害的慢性藥物,陀思妥耶夫斯基本意要塑造一個美好的人物,想用美來拯救世養,可是結果恰恰是,非但這個式的美好人物未能拯救世界的苦難,反而連同其美德一起被這可惡的世界毀滅了。梅什金公爵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理想人物,看起來雖然不切實際,甚至近似荒誕,可是同時他又正如作者自己說的:「白痴是更為現實的人」,「我的理想主義比他們的現實主義更為現實。」**「我對現實(藝術中的)有自己獨特的看法,而且被大多數人稱之為几乎是荒誕的和特殊的事物,對於我來說,有時構成了現實的本質。事物的平凡性和對它的陳腐看法,依我看來,還不能算現實主義,甚至恰好相反,難道我的荒誕的『白痴』不是現實,而且是最平凡的現實!正是現在才必然在我們脫離了根基的社會階層中產生出這樣的人物,這類社會階層才真正變得荒誕。....」***陀思妥耶夫斯基揭示了他那理想人物無法在那個社會裡生存的本質,這也正是其現實主義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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