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悲慘世界 - 40 / 520
文學類 / 雨果 / 本書目錄 || 記錄本頁面 我的閱讀標記

悲慘世界

第40頁 / 共520頁。

他停下來,渾身哆嗦,不知所措,他原是踮着腳尖走路,現在連腳跟也落地了。他聽見他的動脈在兩邊太陽穴裡象兩個鐵鎚那樣敲打着,胸中出來的氣也好象來自山洞的風聲。他認為那個發怒的門臼所發出的那種震耳欲聾的聲響,如果不是天崩地裂似的把全家驚醒,那是不可能的。他推的那扇門已有所警惕,並且已經叫喊;那個老人就要起來了,兩個老姑娘也要大叫了,還有旁人都會前來搭救;不到一刻鐘,滿城都會騷亂,警察也會出動。他一下子認為自己完了。

他立在原處發慌,好象一尊石人,一動也不敢動。


  

幾分鐘過去了。門大大地開着。他冒險把那房間瞧了一遍。絲毫沒有動靜,他伸出耳朵聽,整所房子裡沒有一點聲音。

那個銹門臼的響聲並不曾驚醒任何人。

這第一次的危險已經過了,但是他心裡仍舊驚恐難受。不過他並不後退。即使是在他以為一切沒有希望時,他也沒有後退。他心裡只想到要干就得趕快。他向前一步,便跨進了那房間。

那房間是完全寂靜的。這兒那兒,他看見一些模糊紊亂的形體,如果在白天便看得出來,那只是桌上一些零亂的紙張、展開的表冊、圓凳上堆着的書本、一把堆着衣服的安樂椅、一把祈禱椅,可是在這時,這些東西卻一齊變為黑黝黝的空穴和迷蒙難辨的地域。冉阿讓仍朝前走,謹慎小心,唯恐撞了傢具。

他聽到主教熟睡在那房間的盡頭,發出均勻安靜的呼吸。

他忽然停下來。他已到了床邊。他自己並沒有料到會那樣快就到了主教的床邊。

上天有時會在適當時刻使萬物的景象和人的行動發生巧妙的配合,從而產生出深刻的效果,彷彿有意要我們多多思考似的。大致在半個鐘點以前,就已有一大片烏雲遮着天空。正當冉阿讓停在床前,那片烏雲忽然散開了,好象是故意要那樣做似的,一綫月光也隨即穿過長窗,正正照在主教的那張蒼老的臉上。主教正安安穩穩地睡着。他几乎是和衣睡在床上的,因為下阿爾卑斯一帶的夜晚很冷,一件棕色的羊毛衫蓋住他的胳膊,直到腕邊。他的頭仰在枕頭上,那正是恣意休息的姿態,一隻手垂在床外,指上戴着主教的指環,多少功德都是由這隻手圓滿了的。他的面容隱隱顯出滿足、樂觀和安詳的神情。那不僅僅是微笑,還几乎是容光的煥發。他額上反映出靈光,那是我們看不見的。心地正直的人在睡眠中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來自天空的一綫彩光正射在主教的身上。

同時他本身也是光明剔透的,因為那片天就在他的心裡。

那片天就是他的信仰。

正當月光射來重疊(不妨這樣說)在他心光上的時候,熟睡着的主教好象是包圍在一圈靈光裡。那種光卻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種無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光裡。天空的那片月光,地上的這種沉寂,這個了無聲息的園子,這個靜謐的人家,此時此刻,萬籟俱寂,這一切,都使那慈祥老人酣暢的睡眠有着一種說不出的奇妙莊嚴的神態,並且還以一種端詳肅靜的圓光環繞着那些白髮和那雙合著的眼睛,那種充滿了希望和赤忱的容顏,老人的面目和赤子的睡眠。

這個人不自覺的無比尊嚴几乎可以和神明媲美。冉阿讓,他,卻待在黑影裡,手中拿着他的鐵燭釺,立着不動,望着這位全身光亮的老人,有些膽寒。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人。他那種待人的赤忱使他驚駭。一個心懷叵測、瀕于犯罪的人在景仰一個睡鄉中的至人,精神領域中沒有比這更宏偉的場面了。

他孤零零獨自一人,卻酣然睡在那樣一個陌生人的旁邊,他那種卓絶的心懷冉阿讓多少也感覺到了,不過他不為所動。

誰也說不出他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如果我們真要領會,就必須設想一種極端強暴的力和一種極端溫和的力的並立。即使是從他的面色上,我們肯定不能分辨出什麼來。那只是一副凶頑而又驚駭的面孔。他望着,如是而已。但是他的心境是怎樣的呢?那是無從揣測的。不過,他受到了感動,受到了困擾,那是很顯明的。但是那種感動究竟屬於什麼性質的呢?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老人。從他的姿勢和麵容上顯露出來的,僅僅是一種奇特的猶豫神情。我們可以說,他正面對著兩種關口而踟躕不前,一種是自絶的關口,一種是自救的關口。

他彷彿已準備要擊碎那頭顱或吻那隻手。


  

過了一會,他緩緩地舉起他的左手,直到額邊,脫下他的小帽,隨後他的手又同樣緩緩地落下去。冉阿讓重又墮入冥想中了,左手拿着小帽,右手拿着鐵釺,頭髮亂豎在他那粗野的頭上。

儘管他用怎樣可怕的目光望着主教,但主教仍安然酣睡。

月光依稀照着壁爐上的那個耶穌受難像,他彷彿把兩隻手同時伸向他們兩個人,為一個降福,為另一個赦宥。忽然,冉阿讓拿起他的小帽,戴在頭上,不望那主教,連忙沿著床邊,向他從床頭可以隱隱望見的那個壁櫥走去,他想起那根鐵燭釺,好象要撬鎖似的,但是鑰匙已在那上面,他打開櫥,他最先見到的東西,便是那籃銀器,他提着那籃銀器,大踏步穿過那間屋子,也不管聲響了,走到門邊,進入祈禱室,推開窗子,拿起木棍,跨過窗檯,把銀器放進布袋,丟下籃子,穿過園子,老虎似的跳過牆頭逃了。

十二主教工作

次日破曉,卞福汝主教在他的園中散步。馬格洛大娘慌慌張張地向他跑來。

「我的主教,我的主教,」她喊着說,「大人可知道那只銀器籃子在什麼地方嗎?」

「知道的。」主教說。



贊助商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