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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姊妹兩個坐了片刻,舅太太便道:「今日婆婆不在家,你們姐兒倆也歇歇兒去。我要合親家太太湊上人鬥牌呢。」因合何小姐道:「你這位公公呵,我告訴你,討人嫌着的呢!他最嫌人鬥牌,他看見人鬥牌,卻也不言語,等過了後兒提起來,你可聽麼,不說他拙笨懶兒全不會,又是甚麼『這樁事最是消磨歲月』了,『最是耽誤正經』了,又是甚麼『此非婦人本務家道所宜』了,繃著個臉兒,嘈嘈個不了。偏偏兒的姑太太合我又都愛鬥個牌兒,得等他不在家偷着鬥。今日我可要羸我們親家太太倆錢兒了。」何小姐道:「娘就鬥牌,我們也該在這裡伺候。」你只聽可再沒舅太太那麼會疼人的了,說:「不用。你們倆家去,屋裡是說且不動呢,零零碎碎也偷空兒歸着歸着,以至公婆喜歡的是甚麼呀,家裡的事兒啊,你們爺的脾氣性格兒啊,隨身的活計啊,姐姐也該問問,妹妹也該說說。今日不是個空兒嗎?去罷!」何小姐本是不肯走,被舅太太這一提,倒提起他心裡一樁事來,正待要走,張姑娘道:「姐姐,舅母既這麼吩咐,不咱們就走罷,家裡坐坐兒再來。」二人便攜手同行而去。
且住!說書的,這回書一開場你就交代此後便要入安龍媒正傳,如今一回書說完了,請教那一句是安龍媒的正傳啊?
況且何玉鳳到了安家才得兩三天,合張金鳳姊妹初聚,這一邊自然該「入門問諱」,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問;那一邊自然也該「舊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有許多緊要正經話要說,才是情理。怎的便談到這些閨閣閒情合瑣屑筆墨,作這等一篇沒氣力的文章?莫非那燕北閒人寫到《寶硯雕弓完成大禮》,有些「江淹才盡」起來了?列公,待浮海而後知水,非善觀水者也;待登山而後見雲,非善觀雲者也。金、玉姊妹兩個到了今日之下,沒得緊要正經話可說了。甚麼原故呢?那燕北閒人早輕輕兒的把位舅太太放在中間,這文章儘夠着了,不必是這等獃寫。至于這回書的文章,沒一個字沒氣力,也沒一處不是安龍媒的正傳,聽到下回,才知這話不謬。苟謂不然,那燕北閒人雖閒,也斷不肯浪費這等拖泥帶水的閒筆閒墨。「彼此取耳,子姑待之」。這正是:
定從正面認廬山,那識廬山真面目?
畢竟那金、玉姊妹兩個回家又有些甚的枝節,下回書交代。
第三十回 開菊宴雙美激新郎 聆蘭言一心攻舊業
這回書緊接上回,話表安公子。卻說安公子本是個聰明心性,倜儻人才,也虧父母的教養,詩禮的陶熔,才不曾走入紈袴輕佻一路。自從上年受了那場顛險,幸得返逆為順,自危而安,安老夫妻幕年守着個獨子,未免舐犢情深,加了幾分憐愛。偏偏的他又一時紅鸞雙照,得了何玉鳳、張金鳳這等一雙才貌心性色色出眾的佳人,心是肥了,氣是飛了,主意也漸漸的多了,外務也漸漸的來了。一個人到了成丁授室,離開父母左右,便是安老夫妻恁般嚴慈,那裡還能時刻照管的到他?有時到了興會淋漓的時節,就難免有些「小德出入」。這日安太太吩咐他給岳父母順齋,原不過說了句「好好兒的弄點兒吃的」,他就這等山珍海味的小題大作起來,還可以說「畫龍點睛」;至于又無端的弄桌果酒,便覺「畫蛇添足」,可以不必了。果然那一雙村老兒作不來這些新花樣,力辭而去,他便就這桌席酒上生出篇文章來。因此,在上房時舅太太讓了他一句,他便忙忙的回到房中,催着打掃淨了屋子。又有個知趣兒的小鬟點了兩枝蘭花香,熏了熏張太太的那葉子煙氣味。
那時正是十月上旬天氣,北地菊花盛開,他早購了些名種,院子裡小小的堆起一座菊花山來,屋裡簪瓶列盎,也擺得無處不是菊花。回到家裡,便脫了袍褂,換上一件倭段鑲沿塌二十四股兒金綫縧子的絳色縐綢鵪鶉爪兒皮襖,套一件鷹脖色摹本緞子面兒的珍珠毛兒半袖悶葫蘆兒,帶一頂片金邊兒沿鬼子欄杆的寶藍滿平金的帽頭兒,腦袋後頭搭拉著大長的紅穗子。凡是這些過于華靡不衷的服飾,都是安老爺平日不准穿戴的。這日父親不在家,便要穿戴起來擺搭擺搭。打扮好了,又親自提着個宜興花澆澆了回菊花,見那菊花山上有一枝「金如意」,一枝「玉連環」,開得十分玲瓏婀娜,便自己取了把剪花的小竹剪子剪下來,養在書桌上那個霽紅花囊裡。等了半日,不見金、玉姊妹兩個回來,他就隨手拿了一本李義山的詩翻閲。時當正午,日影在窗,恰好屋裡關住一個蜂兒,急切不得出去,碰得那窗欞兒冬冬作響。他手裡拿着那本詩,正翻着「昨夜星辰昨夜風」那首《無題》,看到「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兩句,益發覺得滿室中古香繖艷,此情此景,世人無此風雅了。
正看得高興,只聽窗外鈎聲格格,他姊妹兩個攜手同歸,忙丟下書笑道:「你姊妹兩個來得太妙,我這裡正有樁要事相商。『居,吾語汝。』便讓他兩個床上坐了。自己就靠着那張書桌說道:“今日給岳父母備了絶好的一桌果子,不想他二位老人家無此雅興。父母既不在家,何不要進來,再開他罈好酒,你我三個人作個賞菊小宴呢?」
張姑娘聽了,先說道:「把果子要進來,咱們吃了使得;依我說,酒可以罷了罷,倒比不得公婆在家裡。況且婆婆出門去了,舅母雖是那樣說,我同姐姐一會兒還得在上屋照料照料去才是。」公子正在興頭上,吃這一擋,便有些不豫色然。